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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合照

漾入夏安

十月底的校运会余韵未消,运动会的排名也出来了,空气中还漂浮着塑胶跑道被暴晒后的焦味,混着深秋桂花的甜腻。

夏安趴在304宿舍的书桌上,用下巴抵着那本摊开的物理错题集。他的右手手腕上,缠着一块崭新的白色创可贴,边缘因为出汗微微翘起。这是昨天被划伤的,伤口不深,但云漾还是在医务室里,面无表情地亲手给他贴上,动作利落得像在处理一道实验数据。

“别沾水。”云漾当时说。

“啰嗦。”夏安嘴硬,却没动,任由那带着凉意的指尖在他腕上停留了两秒。

此刻,云漾正坐在对面,低头写着什么。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棂,在他身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他今天穿了件浅驼色的薄毛衣,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夏安盯着那截手腕看了几秒,忽然开口:

“喂,昨天那张合照,你存了没?”

云漾笔尖一顿,没抬头:“哪张?”

“就领奖那张。”夏安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江止拍的,非说咱们俩站一块儿像杂志封面。我看了眼,构图还行,就是某人脸太臭。”

云漾终于抬起头。阳光在他浅褐色的瞳孔里折出细碎的光,他看了夏安一眼,又低下头去:“存了。”

“给我发一张。”夏安蹬了下腿,床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我手机没电关机了,还没来得及找他要。”

“嗯。”

云漾应了一声,却没动作。他放下笔,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夏安那边。

夏安坐起来,疑惑地拆开。

里面不是照片,是一张冲洗出来的黑白胶片。小小的方格子里,确实是昨天颁奖的场景。他站在最高领奖台上,云漾站在他身侧,两人中间隔着半个拳头的空隙。照片定格的瞬间,他正咧嘴笑得张扬,而云漾……

夏安凑近了看。

云漾没笑,但嘴角那抹惯常的平直,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上扬。最重要的是,云漾的视线并没有看镜头,而是落在他夏安的脸上。那种眼神,不像看竞争对手,倒像在看一道终于解出的、极其复杂的方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这……”夏安喉咙有点发干,“你什么时候洗出来的?”

“早上。”云漾说得很平淡,仿佛只是顺手买了瓶水,“路过照相馆。”

夏安捏着那张小小的胶片,指尖有点发烫。他忽然想起昨天冲过终点线后,云漾扶住他胳膊的那只手,微凉,却稳得让人心安。那时他气喘吁吁地问:“咱俩第几?”云漾没回答,只是把一瓶水塞进他手里,低声说:“你跑得不错。”

原来,他不仅看了,还记在了眼里,印在了这张胶片上。

“那你给我这个干嘛?”夏安把胶片小心地夹进错题本里,“不给我电子版?”

“电子版太容易坏。”云漾重新拿起笔,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这个能放久点。”

夏安愣住。

能放久点。

这四个字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看着云漾低垂的侧脸,那截在毛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和握笔时微微用力的指节。原来这个看起来冷淡得像块冰的人,心里藏着这样隐秘的、关于“长久”的执念。

“云漾。”夏安又叫他。

“嗯?”

“你爷爷……”夏安斟酌着词句,“他以前也喜欢拍照吗?”

云漾的笔彻底停住了。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夏安脸上。窗外的桂花香被风卷进来,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儿。

“他是个摄影师。”云漾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他总说,照片是时间的标本。人老了,记忆会模糊,但相纸上的光影不会。”

夏安心里那点因为手腕疼痛带来的烦躁,瞬间被一种酸涩的柔软取代。他想起旧书店里那本泰戈尔诗集,想起那句“秋天也可以是热烈的”,想起云漾说这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关于遗忘的恐惧。

“那这张……”夏安举起夹着胶片的那页纸,“算不算……标本?”

云漾看了他许久,久到夏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算。”云漾说,很轻,但很笃定,“算我们的。”

我们的。

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是“我们的”。

夏安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他把那页纸小心翼翼地合上,压在错题集最下面。然后,他跳下床,从柜子里翻出一盒新的创可贴,扔到云漾桌上。

“换一个。”夏安说,“这个边翘了,丑。”

云漾低头看着那盒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挑了挑眉:“幼稚。”

“要你管。”夏安爬回床上,背对着他躺下,却把脸埋进枕头里,藏住嘴角控制不住上扬的弧度。

过了几分钟,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夏安悄悄回头,看见云漾正低头撕开创可贴的包装,然后把那块翘了边的旧创可贴,小心地揭下来,换上了新的。

新的创可贴是纯黑色的,上面有一个很小的、银色的几何图案,像某个物理公式的符号。

云漾抬起头,恰好对上夏安偷看的目光。

“好看吗?”云漾问,语气很认真。

夏安眨了眨眼,把脸重新埋回去,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丑死了。”

“嗯。”云漾应了一声,却没换下来。

窗外的阳光缓慢移动,将两人的影子在木地板上拉得很长,又慢慢缩短。空气里浮动着桂花的甜香、纸张的墨香,和某种名为“陪伴”的、安静生长的气息。

夏安闭上眼,听着对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心里那点因为深秋带来的凉意,彻底消散了。

他知道,有些标本,不需要相纸。

比如手腕上那块黑色的创可贴,比如错题本里那张小小的胶片,比如这个秋天,和这个名叫云漾的少年,共同拥有的、正在被悄悄珍藏的时光。

这就够了。

而窗外,深秋的梧桐叶还在簌簌落下,为这个季节,也为他们,铺下一条金黄而漫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