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在铂悦云端大厅伫立良久，直到周身最后一丝力气被悔恨抽空，才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
周遭探究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得他颜面尽失，可比起心底的空洞与剧痛，这点难堪早已不值一提。他清楚，沈知予是真的彻底离开了，往后余生，他们再无交集。
回到陆氏大厦，整栋大楼被低气压笼罩。股价持续下跌，合作商接连上门追责，部门高管轮番敲门汇报坏消息，往日井然有序的集团，如今乱作一团。
陆时衍坐在办公桌后，指尖捏着那份被他搁置多日的离婚协议书。纸张边缘被反复摩挲，早已起了褶皱。上面沈知予的签名清秀利落，落笔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他迟迟没有动笔。
不是不愿签，是不敢。仿佛一旦落下自己的名字，就会彻底斩断最后一丝牵连，连念想都不复存在。
“咚咚——”敲门声响起。
秘书推门进来，神色为难：“陆总，苏晚小姐来了，在会客室等您，说有很重要的事情找您。”
陆时衍眉心骤然蹙起，心底涌上一阵烦躁。
如今局面落到这步田地，追根溯源，眼前这个被他护了多年的白月光，便是导火索。从前的温柔怜惜，在此刻尽数冷却，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让她进来。”他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温度。
片刻后，苏晚缓步走入办公室。她依旧是一身柔弱装扮，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走到办公桌前，轻声叹气：“时衍，我这几天一直放心不下你。外面的传闻我都听说了，陆氏变成现在这样，你一定很累吧？”
她故作关切，目光悄悄打量着陆时衍的神情，见他面色阴沉，又顺势提起沈知予：“都怪我，要不是那天晚上我贸然过去，你和知予姐也不会闹到离婚的地步。知予姐心里有气，迁怒到陆氏也是人之常情……”
这番话，看似自责，实则句句都在暗示，是沈知予心胸狭隘，因私人恩怨故意打压陆氏。
换做从前，陆时衍定会出言安抚，心疼她多虑。但现在，经历了接连的打击与真相的冲击，他早已看清表象之下的东西。
他抬眼看向苏晚，目光冷冽：“你真觉得，她是因为生气，才对陆氏出手？”
苏晚一愣，脸上的慌乱一闪而逝，随即依旧维持着柔弱模样：“不然呢？知予姐向来心思敏感，那天我打扰了你们，她心里不舒服也是正常的。时衍，要不我亲自去登门道歉，求求知予姐高抬贵手，放过陆氏吧。”
“不必了。”陆时衍打断她，语气淡漠，“你去了，也没有任何用处。”
他太清楚沈知予的性子，决定的事，从不会轻易更改。更何况，对方收回本就属于自己的资源，本就天经地义。
苏晚见他不为所动，心底隐隐不安。她能感觉到，陆时衍对自己的态度变了，不再是以往的无条件偏袒。她咬了咬唇，眼眶微微泛红：“时衍，你是不是在怪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那天身体难受，下意识想找你……我没想到会酿成这么大的祸事。”
“我没有怪你。”陆时衍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只是很多事，我现在都想明白了。”
三年婚姻，他一味偏袒苏晚，无视沈知予的委屈；他沉溺于年少时的白月光滤镜，错把怜悯当深情，亲手推开了最爱自己的人。如今大厦将倾，如梦初醒，可一切都晚了。
苏晚听出他话语里的疏离，心头一紧，连忙话锋一转，打起了别的主意：“时衍，我知道你现在处境艰难。我认识一些商界的朋友，或许可以帮你牵线搭桥，争取一些合作项目，缓解陆氏的危机。”
她自以为抓住了筹码，在她看来，陆时衍如今走投无路，必然会接受自己的帮助，两人也能借此重新拉近关系。
陆时衍淡淡瞥了她一眼，看破了她的小心思。这些年，苏晚看似柔弱，却总习惯借着他的名号周旋于商圈，暗地里捞取好处，只是从前他视而不见。
“不用麻烦。”他语气坚决，“陆氏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苏晚脸上的笑容僵住，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不甘：“时衍，你非要对我这么冷淡吗？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在你心里，我难道还比不上已经离开的沈知予吗？”
这句话，终于戳破了陆时衍最后的耐心。
他猛地站起身，周身气压骤降，多年积压的思绪在此刻尽数吐露：“苏晚，这么多年，我待你不薄。你体弱，我处处包容；你有需求，我倾力相助。我以为这是念及旧情，可现在我才发现，是我纵容得太多。”
“沈知予陪在我身边三年，默默为我撑起一片天，我视而不见。而你，一次次在她需要我的时候出现，一次次打破平静。如今落到这般境地，我怨不了别人。”
他字字清晰，将多年的偏袒彻底画上句号。
“从今往后，你我之间，仅止于旧友。陆氏的困境，我不会再借你的人脉，也希望你，不要再插手我的生活。”
苏晚脸色瞬间惨白，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她苦心经营多年，靠着“白月光”的身份依附在陆时衍身边，本以为沈知予离开后，自己就能顺理成章取而代之，万万没想到，最后竟是这样的结果。
“时衍！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她声音拔高，再也装不出柔弱姿态，“我陪你走过年少岁月，沈知予不过是后来居上，她凭什么占据你的心？现在她走了，你反倒反过来指责我？”
“她凭什么？”陆时衍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满是苦涩，“凭她掏心掏肺爱了我九年，凭她默默付出三年，凭我亲手弄丢了最该珍惜的人。”
“比起她，我亏欠你的，早已还清。”
话已至此，再无回旋余地。
苏晚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用从前的姿态拿捏陆时衍了。她又气又恼，却又无可奈何，最终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转身狼狈离去。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陆时衍重新坐回座椅，目光落在那份离婚协议书上。犹豫再三，他终究拿起笔，缓缓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墨迹落下的那一刻，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无法呼吸。
一纸协议，斩断三年夫妻情分。从此，她是云端之上的沈总，他是深陷困局的陆总，两人再无半点瓜葛。
签完字，他拨通律师的电话，吩咐道：“按流程办理离婚手续，文件尽快对接。”
挂断电话，窗外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曾经每一个这样的夜晚，家中都会有一盏暖灯为他亮起，如今别墅空空荡荡，再也无人等候。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想去曾经的家再看一看。
驱车重回梧桐别墅区，推开大门，扑面而来的只有彻骨的冷清。屋内陈设依旧，却处处都残留着沈知予生活过的痕迹。
客厅的茶具、阳台的绿植、卧室里素雅的摆件……一景一物，都在提醒着他，曾经拥有过怎样的温暖。
他走到卧室，打开衣柜，看着沈知予那一侧空荡荡的衣架，指尖轻轻抚过木质柜面。
他开始一遍遍回想过往的细节：她总能精准预判商业风险，总能在他碰壁时给出点拨，她谈吐学识、眼界格局，从来都不输任何一位顶级豪门继承人。
是他被固有的认知蒙蔽双眼，愚蠢地以为她只是依附他的菟丝花。
夜色渐深，寒意渐浓。
陆时衍独自坐在冰冷的客厅里，一夜无眠。
他守着一座空城，守着满室回忆，吞下自己种下的所有苦果。
而此刻的另一边，沈氏集团顶层办公室灯火通明。
沈知予正和团队敲定海外新项目的合作方案，谈吐从容，思路清晰，周身气场沉稳强大。曾经被困在方寸别墅里的温柔主妇，如今已是执掌商业版图的掌舵人。
林舟拿着文件走来，低声汇报：“大小姐，离婚手续相关文件，陆时衍那边已经全部签署完毕，律师确认流程正常推进。另外，苏晚今日离开陆氏后，四处散播流言，试图抹黑您，需要处理吗？”
沈知予指尖轻点桌面，眸色平静无波：“不必理会。跳梁小丑，掀不起风浪。”
“把心思全部放在工作上，接下来，我们还有更远的路要走。”
过往爱恨，皆成序章。
往后她的人生，繁花似锦，再不为任何人驻足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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