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底破开浓黑夜幕,清冷晨光穿过茅草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碎影。肆虐了一整夜的风雪终于停歇,天地间一片纯白,群山静立,唯有枝头积雪被微风拂落,簌簌轻响回荡在空寂山林间。
沈渡尘早早起身,扫净屋前院落的厚雪,又顺着山道往山下眺望。放眼望去,连绵雪原一望无垠,暂时不见半道人影,可他心头的紧绷却未曾半分放松。三日之期已过两日,余下最后一日,仙门大队人马随时都会踏雪而来。
回到屋内时,凌玄宸已然自行坐起,靠着墙壁运转残余仙元调息。经过两晚草药滋养,体内翻涌的灭仙戾气被压制大半,受损仙脉也稍稍缓和,只是本源伤势根深蒂固,短时间内无法彻底复原。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少年略带凝重的脸上。
“山下可有异动?”
“一片平静,暂时无人靠近。”沈渡尘将手中扫帚靠在墙边,走到木桌旁整理昨夜剩下的药草,“越是安静,越说明对方在集结人手,想来用不了多久,便会大举上山。”
凌玄宸微微颔首,神色沉肃:“昨日三名探路修士回去报信,上清仙域必定知晓我伤势未愈,今日前来的绝不会再是寻常小辈。依照仙门行事风格,至少会有一位长老带队,随行修士数十人,布下锁山大阵,将整座青苍山团团围困。”
数十名修士再加一位长老,以他如今十不存一的仙力,正面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硬守茅屋绝非长久之计,二人必须早早定好进退之策。
沈渡尘将分好的药材归置妥当,拉过矮凳坐在榻前,直言心中所想:“依我看,不必固守山巅。待对方人马抵达山脚,我们便即刻动身,从后山密道撤离,转入深山溶洞暂避。溶洞瘴气浓郁,能遮掩气息,仙门修士一时半刻也难以搜查到深处。”
“我亦是此意。”凌玄宸应声,指尖轻轻叩击床沿,细细推演局势,“只是密道狭窄,行进速度缓慢,对方一旦封锁整座山峦,我们必须在大阵成型之前进入洞口。另外,溶洞之内并非绝对安全,深处盘踞不少凶煞妖兽,还有经年不散的寒瘴,你的凡人身躯,需多加提防。”
他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沈渡尘。少年无修行傍身,仅凭山野生存经验自保,溶洞险境重重,稍有不慎便会遭遇不测。
“我自小在山中长大,对山林瘴气、野物习性都熟稔,不必担心。”沈渡尘语气坦然,又补充道,“密道入口藏在断崖藤蔓之后,位置极为隐蔽,寻常人就算走到近前,也难发现端倪。只要顺利入洞,便能争取到喘息的时间。”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撤离路线、途中注意事项、洞内藏身之处一一梳理清楚。先是决定将屋内火种、干粮、常备药草尽数打包带走,茅屋之中不留半点生活痕迹,避免修士循着线索追踪;又约定好一旦听见山下传来法术破空之声,便立刻放弃所有杂物,优先撤离。
商议完毕,沈渡尘便着手收拾行装。他寻来一个粗布行囊,将晒干的野菜、野栗,以及分拣好的各类草药一一装入,动作麻利有序。凌玄宸静静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眸色复杂。
他活了数万载,征战、斗法、权谋,样样经历无数,向来运筹帷幄,掌控全局。可如今身陷绝境,却要依仗一位凡尘少年熟悉的山野地势才能求得生机,世事变幻,当真出人意料。
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这场无妄之灾,本因他而起。沈渡尘本可守着荒山安稳度日,如今却要陪着他颠沛流离,躲入阴冷凶险的地底溶洞。
“待此番风波暂歇,我便想办法彻底切断仙域的追查线索。”凌玄宸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我身负神君印记,这才引得仙门步步紧逼。若我暂时隐匿所有仙泽,再借山中地气遮掩,短时间内他们便无法锁定我们的位置。”
沈渡尘打包行囊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他:“切断线索之后,你打算去往何处?”
这话一出,屋内瞬间安静。
凌玄宸沉默片刻,琉璃色眼眸望向窗外茫茫雪原,轻声道:“我如今已是上清仙域的叛臣,回去便是死路一条。三界之大,能容下我的地方寥寥无几。此前听闻极北之地有一片无人涉足的荒古秘境,不受天道与仙门管束,或许可以前往那里栖身。”
他从未想过抛下沈渡尘独自离开,只是前路茫茫,未知的凶险还有无数。
沈渡尘闻言,淡淡一笑:“荒古秘境也好,深山溶洞也罢,去哪里都无妨。从前我一人守着青苍山,天地辽阔却只有孤身一人,如今有人同行,倒也不再觉得孤寂。”
简单一句话,没有豪言壮语,却让凌玄宸心头暖意翻涌。
就在这时,远处山间忽然传来阵阵整齐的踏雪之声,夹杂着法器轻鸣,由远及近,清晰地传入茅屋之中。
来了。
二人对视一眼,神色瞬间收敛,再无闲谈的闲适。
“时间到了。”凌玄宸缓缓起身,强压下经脉间的隐痛,周身萦绕起一层淡薄的仙光,护住自身伤势,“即刻动身,走密道。”
沈渡尘迅速系好行囊背在身后,伸手扶住凌玄宸的手臂。
茅屋之外,风雪虽停,可笼罩整座青苍山的阴霾,已然铺天盖地而来。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式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