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庐留客，仙泽微寒

大雍的深冬寒风无休无止，呼啸的冷风裹着细碎雪沫，一遍遍扫过青苍山连绵的枯林。沈渡尘踩着深厚积雪赶路，没过鞋面的落雪融成冰水，顺着粗布布鞋的缝隙钻进脚底，刺骨的寒凉顺着四肢经脉蔓延全身。他没有半点修行护体，仅凭一副凡人身骨，硬生生扛着漫天严寒，朝着方才白衣人坠落的密林稳步前行。

不过短短数百步山路，走下来已是手脚僵麻，脸颊被寒风刮得泛起一片绯红。

密林深处，坠落砸出的大坑赫然醒目，周遭不少数十年的枯木从中折断，断裂的枝干散落一地，坑边积雪被澎湃的余波碾压得坚实厚重。一缕清润圣洁的仙气萦绕在半空，又掺杂一丝阴邪漆黑的戾气，两种截然相悖的气息相互缠绕消融，一点点消散在凛冽风雪里，正是方才九天大战残留的痕迹。

白衣人静静蜷卧在凹陷的雪窝之中，一身雪白仙袍大半被暗红血迹浸透，胸口一道纵深伤口横贯前胸，暗沉的黑戾顺着伤口皮肉缓缓蔓延，不停蚕食着他体内仅剩的仙元。如墨长发散乱铺在皑皑白雪之上，黑白相映，美得惊心动魄。纵然深陷昏迷、生机垂危，眉宇间与生俱来的神君矜贵与淡漠风骨，也未曾因坠落凡尘消磨分毫。

一柄剑身莹白的长剑斜倚在身侧雪地里，蚕丝编织的雪白剑穗埋在碎雪之下，即便沉寂不动，剑身也隐隐流转内敛仙芒，一望便知是仙界至宝。

沈渡尘屈膝蹲下身，小心翼翼拂去落在对方鬓边、脸颊的落雪，指尖刚触碰到那人肌肤，便如撞上万年寒玉，冰凉刺骨。他抬手探向对方腕脉，指尖落下，只察觉到脉象破碎散乱，仙基寸寸崩裂，原本浩瀚如海的仙力四处溃散，神魂飘摇不定，随时都有溃散消亡的可能。

不用细想也能猜出缘由，此人定是在九天仙界遭遇同门联手围杀，被逼耗尽大半本命仙元，才得以冲破封锁坠落凡尘，侥幸捡回一缕残魂。

沈渡尘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迟疑，伸手想要将人扶起。白衣人身形高挑挺拔，体重远超寻常凡人，身形单薄的沈渡尘只能半抱半拖，将对方大半重量揽在身上。凛冽寒风迎面袭来，他下意识侧过身子，用自己单薄的脊背挡住风雪，一步一步艰难向着山巅茅草庐折返。

往返一路耗费不少气力，等踏入破旧茅屋的瞬间，沈渡尘额间已经渗出一层细密薄汗，双臂酸胀发软，连抬手都有些费力。他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将重伤之人安置在屋内唯一一张老旧木榻上，全程刻意避开胸口狰狞伤口，生怕一丝磕碰加重伤势。

这间草庐简陋至极，四面泥墙遍布缝隙，冷风裹挟细小雪粒顺着缝隙不断飘入屋内，一张边角破损的木桌、两把开裂的竹椅，再加身下朽木打造的睡榻，便是全部家当。往日偌大屋子只有他一人独居，冷清空旷，如今榻上多了一位从天而降的九天神君，无形之中，一条纠缠万世的因果丝线，已然悄然系在了二人身上。

沈渡尘转身走到土灶旁，翻出储存许久的干枯枯枝，用火石引燃柴火。细碎火苗缓缓升腾，暖黄色火光轻轻摇曳，一点点驱散盘踞在屋内的刺骨寒意。跳动的火光落在榻上之人清冷的侧脸，柔和了他眉眼间深藏的凛冽杀伐，平添几分凡尘难得的温润柔和。

他倚靠在灶台边，望着跳跃的火苗低声自语：“师尊再三叮嘱我远离仙缘，可眼见人命垂危，实在无法置之不理。暂且留你在此养伤，待你伤势好转、能够自行动身，便就此一别。你重回九天仙域执掌风云，我继续留守荒山安稳度日，从此仙凡陌路，互不牵绊因果。”

话音落下，他从怀中取出进山之前采挖的冰凌草，放进粗糙石碗之中，借着石块细细碾捣，嫩绿的草汁慢慢渗出，淡淡的草木清香在狭小屋内散开。这野草只可压制寻常外伤，治不了仙家本源重创，却是眼下冰天雪地之中，他唯一能寻到的疗伤之物。

沈渡尘端着石碗缓步走到木榻跟前，指尖轻轻撩开对方染血的衣边，正要将草药敷在伤口外围。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肉的刹那，昏睡之人身躯骤然紧绷，一丝潜藏在肉身深处的残存仙力骤然迸发，一股温润却韧劲十足的仙劲径直弹开沈渡尘的指尖。

哪怕重伤濒死、仙力溃散，刻入神魂深处的戒备与本能护持，依旧分毫未消。

沈渡尘见状无奈浅笑，眼底漾着温和柔光：“身陷绝境尚且防备心这般重，倒是天生谨慎。”

他不再贸然触碰伤口，耐着心思将草药均匀敷在伤口边缘，撕下自己内层干净的布衣布条，一圈圈轻柔缠绕包扎，分寸拿捏得当，既可以固定草药，又不会勒紧伤处带来痛楚。

包扎完毕，灶上清水恰好沸腾。沈渡尘盛出沸水放在粗瓷碗中，静置晾至温凉，随后俯身，想要托住对方下颌喂水入喉。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那人唇瓣的一瞬间，榻上之人纤长的眼睫猛地一阵轻颤。

一双澄澈剔透的琉璃色眼眸，自漫长昏迷之中缓缓睁开。

仙眸睁开的刹那，无形的神君威压骤然铺满整间茅屋，屋内飘荡的热气骤然冷却，窗外穿梭缝隙的风雪声响，尽数凝滞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