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空气沉闷得像浸了水,明明窗明几净、陈设温馨,却半点暖意也无,只剩下化不开的悲凉。
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一只小小的儿童瓷杯、一本摊开的童话绘本,书页边角被细细抚平,看得出来主人往日细心温柔。可此刻,安静的摆件处处透着刺眼的空落,仿佛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这间屋子缺失了最鲜活的那一份童真与笑声。
安娜夫人抬手虚扶了一把桌椅,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子,侧身让出通道,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请坐。”
杰顿警顿微微颔首,放轻脚步走入屋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舒缓,避免再次刺激到悲痛的母亲:“安娜夫人,我们今天过来,是想再详细了解一下孩子失踪时的情况。您别紧张,慢慢说,哪怕是很小的细节,都有可能帮我们找到孩子。”
安娜缓缓坐在沙发边缘,背脊绷得很直,却全无*气力,双手紧紧攥着膝上的浅色围裙,指节泛白。她眨了眨眼,眼底的泪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顺着憔悴的脸颊缓缓滑落。
“我的小莉莉……她才四岁。”
她嗓音沙哑、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还有一个月就是她的生日我想趁着这般好天气,带女儿挑几套精致漂亮的礼服,好好装点一番,让孩子能在万众期待的生日宴上,做最耀眼的小寿星。”
“我们精挑细选许久,终于敲定几套精致的礼服,可就在我们走到收银台,准备结账付款的时候,意外猝不及防地降临。我正侧身对着柜台服务员,笑着询问礼服的尺码修改、清洗保养事宜,注意力尽数落在繁琐的售后细节上。不过答话的片刻光景,身旁乖巧站着的孩子,竟凭空消失了。”
当我听到售货员尖叫猛地转头时,只瞥见一道挺拔的银发身影,抱着我娇小的女儿,快步冲出了服装店大门。那陌生的老妇人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我踉跄着冲向店外,声嘶力竭地朝着前方狂奔的背影呼救。街边正好站着几位路过的青壮年男士,我恳求他们帮忙拦下掳走孩子的老妇人。
可那看着垂垂老矣、满头银发、身形佝偻的老妇人,体内仿佛藏着惊人蛮力,体魄强悍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冲上前阻拦的几位男士身形挺拔、体格健壮,可他们刚触碰到老妇人,便被一股磅礴凶猛的巨力狠狠撞飞。几人接连闷哼着向后摔倒在地,捂着胸口挣扎不起,根本无法阻拦对方分毫。”
说着安娜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凄厉的哽咽卡在喉咙,满心的悔恨与崩溃几乎将她吞噬。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就这么在我眼前被夺走了……”
听完安娜泣不成声的完整叙述,公寓里气氛愈发沉重。光线沉静柔和,落在奥罗拉清冷精致的侧脸上,她眸色深沉,眉头微蹙,敏锐捕捉到话语里的关键线索,轻声开口追问:“您先冷静一下。那位老妇人身上有没有什么显著特征?比如后天留下的疤痕、胎记之类的痕迹?”
安娜用力摇头,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泪水不断滚落:“没有……她身上半点疤痕都没有……”
话音顿住,她失神地回想片刻,骤然眼眸一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气急促又笃定地补充:“等等!我想起来了!老妇人脖颈左侧有一颗黑痣!还有……那个掳走孩子的老妇人,看着年迈,身形却格外不同,她的手臂、肩背线条紧实硬朗,浑身肌肉异常发达,体魄结实得如同正值壮年的健壮男士,完全不是寻常老人松垮孱弱的样子!”
“肌肉发达如壮年男士的银发老妇……”
奥罗拉低声喃喃重复着这句话,漆黑的眼眸飞速流转着思索的光,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寻常年迈老人,躯体必然松弛干瘪,就算常年劳作,也绝不会拥有青壮年男子般紧实发达的肌肉线条。
若非常年接受高强度专业训练的退役运动员、退伍军人,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一旁的杰顿警探察觉到她异样的神色,压低声音轻声询问:“奥罗拉,你是不是想到什么线索了?”
骤然回神,奥罗拉收敛眸底的凝重与揣测,抬眸看向满面悲戚的安娜,语气沉稳又郑重,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安娜夫人,谢谢您提供的关键线索,这些信息对我们至关重要。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尽快找到您的孩子,将罪犯绳之以法。”
说完,她不再多言,当即起身挺直脊背,迈步朝外走去。
杰顿立刻紧随其后,走出公寓,才快步追上她的脚步,满脸疑惑地追问:“到底怎么回事?你刚才话只说一半,是不是看出这起拐拐案不对劲的地方了?”
走廊光线明暗交错,奥罗拉脚步轻快又笃定,眉眼间褪去了方才的温和,多了几分凌厉的锋芒,语气笃定:“按常规线索摸排走访,只会漫无目的、一无所获。这群人贩子经验老道、警惕性极高,行事缜密又凶狠,普通排查根本抓不到破绽。想要引蛇出洞,我们必须设一个局,准备一个诱饵,今晚就主动出击,钓出这伙潜藏的歹徒。”
“诱饵?”杰顿脚步一顿,瞬间明白了她的想法,眉头紧锁面露难色,“你是想找人假扮带孩子的母亲引他们现身?假扮母亲不难,但风险太大了,没有人会舍得用自己的孩子做诱饵,冒这种生命危险。”
“我自然不会用无辜的孩子冒险。”奥罗拉转头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缜密的算计,语速飞快地解释,“莱娜阿姨的公寓近期新搬来一位租客,是邦德教授的助理伯克利先生。他是侏儒体型,身形娇小,和幼童的身形高度契合。”
“我们可以请他帮忙配合行动,入夜之后用宽大的头巾、布衣将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遮挡住所有面部特征与身形细节。夜色昏暗、视线受阻,再加上街道光影错落,人贩子根本分辨不出真伪,绝对看不出破绽。”
杰顿闻言眼前一亮,当即抬手轻拍掌心,面露赞许:“这个办法绝妙!隐蔽又安全,就按你的方案来!”
“但还有一点至关重要。”奥罗拉神色愈发严肃,语气带着不容疏漏的严谨,“今晚所有外勤巡逻警力,全部禁止驾驶警车、穿制式警服。所有人全部便衣出行,扮作夜间散步、通勤往来的普通路人,分散布控在各个街角。”
她眸光锐利,一语戳破关键疑点:“这伙人贩子屡次在城区中心作案,次次都能精准避开警方巡逻路线,屡屡得手后全身而退,绝非偶然。我怀疑,警局内部或是周边区域,早已被他们安插了眼线卧底,我们的常规行动,早就暴露在了对方眼皮底下。”
“事不宜迟,时间紧迫,我现在立刻去找伯克利先生商量配合事宜。”
话音落下,奥罗拉不再耽搁,转身迈开长腿,三步并作两步,身姿利落迅捷地朝着莱娜公寓的方向快步奔去。
彼时,莱娜公寓二楼右侧的房间里,屋内安静又闲适。
暖黄色的台灯静静亮着,柔和的光线铺满书桌。伯克利正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指尖捏着钢笔,一丝不苟地整理、校对邦德教授即将使用的学术演讲资料,嘴里还轻轻哼着舒缓的小调,神态松弛,心境悠然,全然沉浸在悠闲的独处时光里。
就在他逐字逐句核对文稿细节之时,门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又猛烈的敲门声。
“咚咚咚——!!”
敲门声急促粗暴,力道极重,接连不断地砸在门板上,震得整扇木门微微颤动,屋内的窗框、桌椅都跟着轻微共振。巨大的响动骤然划破宁静,伯克利心头一惊,指尖猛地一抖,手中的钢笔不受控制地在整洁干净的文稿纸上,划出一道又粗又黑、格外刺眼的长弧线。
瞬间积攒的火气直冲头顶,伯克利又气又急,再也没了半分闲适。他猛地从座椅上弹跳起来,踩着地板大步冲到门口,一把狠狠拉开房门。
他身形娇小,只能微微仰头,皱着眉、瞪着眼,满脸怒容地仰视着门口身姿挺拔的奥罗拉,语气暴躁刻薄,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厉声斥责:“你到底干什么!敲门这么用力,是想把我的门板直接敲碎吗?!你这敲门的动静,声波大得快要震死一头大象!简直不可理喻,你这头蠢猪!”
她一路狂奔赶来,气息本就微微急促,额角还沾着薄汗,满心都是救人的紧迫与焦灼,结果刚上门就迎来一通劈头盖脸的怒骂。
一股火气瞬间冲上心头,她身形站得笔直,双手狠狠往腰间一叉,下颌微抬,眼神锐利又桀骜,半点不怵眼前怒气汹汹的伯克利,清脆的少年声线掷地有声,当即硬刚回去。
“蠢猪?”
奥罗拉挑眉冷笑,语气带着十足的锐气与嘲讽,字字清亮、句句扎人,丝毫不让分毫。
“玷污您的母亲!伯克利,你讲话能不能积点口德?我敲门急了些,是事出紧急、人命关天!我不是故意扰民,更不是故意找你麻烦!”
她目光扫过屋内书桌,一眼瞥见那张被划出黑痕的文稿,继续冷声回击:“虽然我弄坏了你一份资料但你也不该这样骂我,侏儒!”
伯克利本就心疼辛苦整理半天的演讲稿,此刻被奥罗拉怼得脸色更沉,小巧的身躯气得微微发抖,双手抱胸,仰头瞪着她,刻薄的话语接连往外蹦,寸步不让:
“人命关天?在我这里,我的工作、我的稿子就是天大的事!你知不知道这份演讲资料今晚就要定稿上交?我安安静静做事,招你惹你了?”
他冷哼一声,满脸嫌弃与不耐,眼神上下打量着风风火火的奥罗拉,极尽嘲讽:
“风风火火、横冲直撞,做事毛手毛脚、毫无分寸!好好的女孩子,一天到晚跑得满头大汗、莽撞粗鲁,比街头闯祸的顽童还要聒噪野蛮!敲个门跟拆家一样,我侏儒又怎样,总比你这头母象好的多!”
“母象?”
奥罗拉被他狭隘小气的模样气笑了,眼底带着几分无语的愠怒,语速极快地回怼,句句精准戳中要害:
“就为一张可以随时修改的文稿,你张口骂人、恶语相向!眼界狭隘、斤斤计较、小题大做!比起你的暴躁无礼,我这点敲门声根本不值一提!你的格局小的就像上帝的灰指甲,脾气臭的就像独眼巨人的腋窝。”
她往前半步,目光灼灼,气场全开,压得眼前的伯克利气势一滞:
“我若是真的莽撞,方才直接推门而入,何须敲门提醒你?我是真的有十万火急的案子要找你帮忙,不是闲来无事跟你胡闹!”
伯克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怼得哑口无言,却依旧死撑着硬气,梗着脖子愤愤低吼:
“破坏你的生产厂家!就算有事,你也可以轻点敲门!好好的心情全被你毁了!我的心血被你破坏,我说你两句怎么了?求人办事还这么理直气壮,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
奥罗拉懒得再跟他做无意义的口舌之争,深知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失踪的孩子多耽误一秒就多一分危险。她压下心底翻涌的火气,收敛锋芒,语气依旧干脆利落,却少了几分对峙的戾气,多了几分严肃的紧迫:
“我没时间跟你掰扯这些琐碎的对错。伯克利,我今天来找你,不是跟你吵架,是真的需要你的帮助。这件事关乎许许多多无辜孩子的性命,比你一份文稿、比你我的争执,重要一万倍。”
空气里紧绷的对峙火药味,在此刻稍稍放缓,却依旧残留着刚刚针锋相对的浓烈张力。
“好吧,你倒是说说,到底是什么事比我的稿子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