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测评（上）

周末来得很快。

周六早上七点，沈尘的手机响了。不是闹钟，是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他迷迷糊糊地接起来，对面传来王厚德中气十足的声音：“小子，起床了。二十分钟后到你楼下，今天带你去个地方。”

沈尘还没来得及问“去什么地方”，电话就挂了。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看了三秒，然后掀开被子下床。洗漱的时候他给赵沐发了条消息：“王胖子要来。”赵沐秒回：“我也去！！！”三个感叹号，一个比一个大。

二十分钟后，那辆深灰色的商务车准时出现在楼下。王厚德今天没穿制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卫衣的帽子抽绳一长一短，胸口印着一行褪色的英文字母，看起来像是洗了太多次。但他坐在驾驶座上的姿态还是那副老样子——左手搭在车窗上，右手握着方向盘，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牙签。副驾驶上坐着陆知渔，她今天也没穿制服，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配深蓝色牛仔裤，马尾扎得很低，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沈尘和赵沐从楼道里出来，她微微抬了下咖啡杯，算是打招呼。

后座的门已经打开了。沈尘和赵沐钻进去，刚坐稳，王厚德就发动了车。

“去哪？”沈尘问。

“训练场。”王厚德把牙签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你不是想找个地方练练吗？陆知渔说你昨天晚上登录内部网络查了‘江城分部训练设施使用指南’，浏览时间四十分钟，看到半夜十一点半。”

沈尘张了张嘴。他确实查了——那张黑色联络卡可以在手机上登陆一个他从没听说过的内部网站，页面简陋得像二十年前的论坛，但里面的内容全是真东西。他翻了一晚上，从“翼的基础操控技巧”看到“觉醒者体能训练大纲”，还下载了一份《新觉醒者常见问题答疑》的PDF，存在手机里打算慢慢看。但他不知道自己的浏览记录居然会被监控。

“你们能看见我看了什么？”沈尘问。

“不是监控，是学习记录。”陆知渔回过头，手里还端着那杯咖啡，“联络卡登陆内网之后，系统会自动记录你的学习进度，方便我们评估你目前的知识水平。放心，不会看你别的聊天记录和照片——我们对隐私没兴趣。但是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那篇《翼的基础操控技巧》你只看了前两章，第三章‘意念锚点的建立’才是最重要的部分。下次别跳着看。”

沈尘：“……”

赵沐在旁边憋笑，被沈尘用手肘捅了一下。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窗外的街景从密集的居民楼慢慢变成了稀疏的仓库和工厂，又从工厂变成了大片的荒地。最后他们拐上一条没有路牌的水泥路，路两边是半人高的野草，远处能隐约看到几座低矮的灰色建筑。路的尽头是一道铁丝网大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刷卡器。王厚德摇下车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卡片——和沈尘那张一模一样——在刷卡器上刷了一下。铁丝网大门无声地滑开。

车驶入大门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沈尘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类似军事基地的地方——灰色的水泥建筑、穿着制服的人、到处挂着“闲人免进”的牌子。但他看到的完全不是这样。大门后面是一片巨大的开阔场地，目测至少有几个足球场那么大。场地上有各种训练设施，但都不是军用风格——有的区域铺着沙子，上面立着高低错落的障碍桩；有的区域是一个巨大的水池，水面上漂浮着几块不同颜色的浮板；有的区域干脆就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地，但地面上画满了各种颜色的标记线和圆圈。场地边缘有几栋灰色的一层建筑，看上去像更衣室和器材仓库。最显眼的是场地正中央一座巨大的圆顶建筑，外表是哑光灰色，形状像半个扣在地上的鸡蛋。

陆知渔推开车门，把空咖啡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欢迎来到江城分部第三训练基地。我们管它叫‘灰蛋’。”

“灰蛋？”赵沐看着那个巨大的圆顶建筑，表情复杂，“你们这个命名水平……很朴实。”

“胖子起的。”陆知渔说。

“怎么了？灰蛋，多形象。”王厚德锁好车，走过来，一脸自豪，“里面是室内训练场，主要是给需要控温控光的项目用的。你今天的训练先从室外开始，我看看你现在的基础水平。”

他们走向那片铺着沙子的障碍训练区。沙地上站着一个人——一个瘦高个子的年轻男人，穿着和王厚德同款的深灰色训练服，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他的脸很窄，颧骨突出，眼睛不大但目光非常锐利，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根被拉直的弹簧，随时都会弹起来。看到他们走过来，他抬手打了个招呼，动作简洁到几乎只是弯了一下手腕。

“这是周野，队里的技术分析员，今天帮你做数据记录。”陆知渔介绍道。

周野朝沈尘点了下头，没说话，目光在沈尘身上停留了两秒——那是一种典型的分析员的目光，不带情绪，只是在测量和评估。

“好了。”王厚德走到沙地中央，转过身，双手叉腰，对着沈尘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在他圆脸上绽开的时候，沈尘本能地觉得不妙——王厚德每次露出这种笑容，接下来要说的话都不会太轻松。

“你前天晚上在巷子里单杀了一只无面者，战斗力我们都看到了。但那次是生死关头的爆发，不是常态。今天的训练目标很简单——我把它拆成三件事。第一，摸清楚你现在正常状态下的输出上限。第二，测试你对不同材质、不同重量的物体的操控精度。第三——”他伸出三根手指，然后又收起一根，“看你累趴下需要多长时间。”

赵沐在旁边找了个沙袋坐下来，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加油兄弟，我会帮你记录精彩瞬间的。”

沈尘没心情跟他贫。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沙地中央，面对着一排王厚德让周野摆好的训练器材——几个不同重量的实心球、一堆大小不一的沙袋、几根金属短棍、还有一块看起来就很沉的铁砧板。周野站在场地边缘，把记录板夹在腋下，手里多了一个和上次王厚德在医院里用过的一模一样的便携式扫描仪。陆知渔靠在一根障碍桩上，双臂交叉，眼神平静而专注。

“先从最轻的开始。”王厚德指着地上一个网球大小的沙袋，“用翼把它提起来，保持高度，坚持越久越好。”

沈尘摊开右手，对着那个沙袋。他闭上眼睛，深呼吸，把注意力往身体里沉。白天在学校的时候翼几乎没有反应，但经过昨天晚上在房间里对着笔和橡皮练了大半个小时，他已经能比较稳定地找到那股力量的触感了——不是某种具体的动作，而是一种类似“伸出第三只手”的感觉。这只手没有肌肉，不会酸，但它需要专注力来维持。他的意念像一只无形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个沙袋。

沙袋在地上滚了半圈。

“专注。”王厚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再是平时那副笑嘻嘻的语气，而是一种沈尘没听过的、像教练一样沉稳有力的声音，“不要想‘我要把它提起来’，你越想具体的动作，意念就越散。你前天晚上是怎么做的？那些碎石头飞起来的时候，你有没有在脑子里想‘碎石头飞起来’这句话？”

沈尘想了想。没有。前天晚上在那个怪物扑过来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想任何话。他只是看着那些碎石子，然后就知道了——它们能飞。

他没有再闭上眼睛。他盯着那个沙袋，不去想“提起来”三个字，不去分析步骤和角度，只是把意念集中在沙袋本身——它的位置、它的重量、它和地面之间的那一点缝隙。他感觉到掌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温度，不是震动，而是一种更抽象的、像是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的感觉。

沙袋浮起来了。

不是像前天晚上那样猛地弹起来，而是缓慢地、微微颤抖地，离开了沙地。沙子从袋子的褶皱里簌簌落下，在空气中飘成几条细小的黄褐色烟带。沈尘的呼吸变得很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悬浮在离地半米高的小沙袋上，额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不是因为费力——控制沙袋本身的力气并不大，难的是维持。他的注意力就像一只握着一根极细的丝线的手，稍微一抖，线就断了。

沙袋在空中悬停了大概二十秒，然后晃了一下，掉回地上。沈尘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下来，感觉像是刚做完一套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数学竞赛题。

“二十秒，初次尝试。良好。”周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在记录板上快速写着什么，“输出功率很低，远低于前天晚上的峰值。但稳定性比预期好——大部分刚觉醒的人第一次做定点悬浮，能坚持五秒就算不错。”

“听到了没？你天赋异禀。”赵沐在沙袋上坐着，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沈尘对着沙袋发功的照片，然后把镜头转向自己，比了个V字手势，嘴里念叨着“这是我兄弟，看到没，超能力”——大概是在录什么视频日记。

“别录了。”陆知渔伸手挡住赵沐的手机镜头，语气平淡但不容反驳，“训练过程不许外传。”

赵沐讪讪地把手机收起来，但嘴没闲着：“那我能录了给自己看吗？就留个纪念。”

“自己看也不行。这里是保密设施。”

赵沐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然后用口型对沈尘说了句“加油”。

接下来的训练强度逐步升级。沈尘依次尝试了不同重量的沙袋——从网球大小到足球大小，再到篮球大小。他发现自己目前的稳定操控上限大概在一公斤左右，超过这个重量，物体不是提不起来，而是提起来之后完全控制不住，要么猛地弹上去，要么直接飞出去。有一次他试着操控那根金属短棍，棍子直接从地上跳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差点砸到正在记录数据的周野。周野面不改色地侧身躲过，在记录板上写了一行字，淡定地说：“横向偏移零点七米，稳定性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