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梦

梦中。

沈尘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上。

天是灰黄色的，和现实里江城上空那层永远灰蒙蒙的帷幕一模一样。但不一样的是，这片荒原上没有楼，没有路，没有人，甚至连一棵歪脖子槐树都看不见。只有连绵起伏的丘陵，一座接一座，延伸到视线尽头，像是大地长出的脊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完好无损，胸口也没有血迹。肋骨不疼了，掌心不烫了，书包还好好地挂在肩上。他甚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校徽，那块被血浸透的地方现在是干净的，白色的，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

“我在做梦。”他自言自语地说。

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得很远，但没有回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极其低沉、极其悠长的震动。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而是从他脚底板下面传上来的，穿过鞋底，穿过骨骼，一直震到他的胸腔里。咚——咚——咚。很慢，很有力，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又像是一颗埋在很深很深的地下、还在跳动的心脏。

沈尘不自觉地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

他看见了山。

不对——那些不是山。

他之前以为的那些丘陵，那些从荒原地表上隆起的连绵起伏的轮廓，在距离拉近之后终于显露出了它们的真实面貌。它们太整齐了，太有规律了，弧度太柔和了，不像是地质运动挤压出来的岩层。有的像一只合拢的手掌，五指微微蜷曲，指尖埋在土里；有的像一段弯曲的脊背，脊椎的每一节骨节都隔着厚厚的土层隐约可辨；有的像一张侧脸，眉骨、鼻梁、嘴唇，安静地贴着大地，像是正在沉睡。

全部都是人形。

全部都是。

沈尘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站在原地，慢慢地、慢慢地转了一圈。四周所有他之前以为是山的东西，全部都是人的轮廓——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侧身蜷缩，有的伸出手臂像是想要抓住什么，有的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在守护着什么。它们太大了，大到以他的身高站在它们面前，就像一粒沙子落在巨人的手掌上。

他们的身体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岩石和泥土，风吹雨打了几百年，把皮肤变成了山脊，把衣服化作了悬崖，把头发长成了漫山遍野的枯草和灌木。但它们的轮廓没有变。那种属于人的姿态——拥抱的、守护的、托举的、握拳的——被岩石忠实地保留了下来，沉默地凝固在大地上，像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唤醒。

沉睡的先祖。

沈尘的脑海里浮现出这四个字。但他不记得自己在哪里听过。也许是昨天那个怪梦里，那个祠堂里的长老说的？他记不清了。他只知道站在这片沉睡的山脉之间，他感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震撼，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是悲伤吗？是愧疚吗？还是某种……归属感？

他不知道。

他低下头，看见脚下这片荒原的地面并不是平整的。黑色的细纹遍布大地，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密密麻麻地从远方的山脉延伸过来，汇聚到他脚下的土地。那些黑纹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水，不是光，而是一种更黏稠的、像是被稀释过的墨汁一样的暗色液体。它们在黑纹里缓慢地蠕动着，每蠕动一下，就会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吮吸的噗呲声。

它们正在往地下渗透。

沈尘蹲下来，伸手想去碰那些黑纹，手指刚靠近，一股寒意就从指尖刺了进来，像是被一根冰针扎了一下。他缩回手，指尖上沾了一小点黑色的残留，那点残留在他皮肤上蠕动了两秒，然后被一道极淡极淡的金光弹开了。

他的掌心在发光。

他翻过手掌，看到右手掌心里有一个小小的、羽毛形状的光斑，正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像是某种求救信号，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应答。

脚下的震动忽然变强了。

咚——咚——咚。那颗深埋在地下的心脏，跳得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感觉到了他的存在。

沈尘猛地把手按在地上。不是他自己想按的——是掌心那个光斑，在某个瞬间像是被一股巨大的磁力吸住了一样，拽着他的整只手贴向地面。掌心触碰到大地的瞬间，那股心跳声忽然变得无比清晰，不再是从脚底传上来的震动，而是直接响在他脑子里的声音——

“找到我们。”

一个声音。不，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男声、女声、年老的、年轻的，像一整支军队在说同一句话，又像是一整片山脉在发出同一个叹息。那声音穿过岩石和泥土，穿过几百年的沉睡，从地下最深处涌上来，涌进他的掌心，涌进他的骨头，涌进他胸腔里那颗正在狂跳的心脏。

“找到我们。唤醒我们。”

沈尘猛地睁开眼。

他看见了灰白色的天花板，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感觉到后背下面是一张柔软的床垫而不是冰冷的水泥地。耳边有脚步声走来走去，有人在压低声音说话，隔着一道帘子，说话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来——“血压正常”“肋骨愈合得不错”“大概再过几个小时能醒”——然后是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粗声粗气又带着压不住的担心：“医生，他到底什么时候能睁眼啊？这都躺了——反正躺了好久。”

是赵沐。

沈尘想张嘴说“我醒了”，但嘴唇太干了，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只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微弱的哼声。

帘子被哗啦一声拉开。

赵沐的脸出现在视野里，左脸颊上贴着一块创可贴，额头上还有一小片没擦干净的灰，但他整个人看起来完好无损，那双眼睛瞪得溜圆，嘴里还叼着半根没吃完的棒棒糖，看到沈尘睁开眼的一瞬间，糖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你醒了！”

“这是哪？”沈尘艰难地挤出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