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爬的过程中,沈尘死死盯着那怪物没有五官的脸。
怪物从坑里迈出来,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从容。那双反弯的腿一步一顿地交替向前,脚尖落地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嗒,嗒,嗒。像是在数秒。像是在给他时间好好品尝恐惧的滋味。沈尘的左手捂着胸口断裂的肋骨,右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后挪,后背在粗糙的砖墙上蹭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血痕。他的呼吸又浅又急,每一次吸气都像在用钝刀割自己的胸口,但他不敢停下来,因为那个东西正在走近。
怪物身上有一种让沈尘汗毛倒竖的东西,不是杀气——杀气是尖锐的、外放的、带着攻击性的。但这个怪物身上散发出来的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让人恶心和绝望的东西:它在享受。它没有脸,沈尘看不到它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从那张惨白的面膜一样的皮肤下面,有一股黏稠的、带着温度的恶意正在往外渗透,像一条看不见的舌头,贪婪地舔舐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他的恐惧。它走路的步态甚至带上了一种诡异的轻快,每走一步,肩膀就会微微晃一下,像是有人在哼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愉悦小调。它从沈尘的绝望里汲取营养,从沈尘的恐惧里获取快感,它不急于结束这一切——恰恰相反,它希望这个过程越长越好。
它在兴奋。它在高兴。
沈尘的后背撞到了墙角,没有退路了。他的手在地上胡乱摸索着,摸到了一块碎砖头,手指攥紧,指关节发白,但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以他现在的状态,这块砖头连给怪物挠痒痒都不够。他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不知道是失血过多还是汗水糊住了眼睛,但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正在走近的白色轮廓。弱点,一定有弱点。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没有弱点的东西,哪怕是这个连脸都没有的怪物。无脸怪物……无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耳朵……
沈尘的瞳孔猛地一缩。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耳朵。没有所有他认知里用来感知世界的器官。那它是怎么知道我在哪里的?从刚才到现在,每一次攻击、每一次闪避、每一次精确到厘米的追击,都证明了这个怪物拥有某种极其敏锐的感知能力。它不仅能感知到他和赵沐的位置,甚至能感知到碎石子飞行的轨迹、感知到攻击网中那条唯一的缝隙。它的感知精度高得离谱,不依靠视觉、不依靠听觉、不依靠嗅觉——那它靠的是什么?
某种感知周围的能力。某种不需要五官就能构建出整个环境信息的能力。
沈尘的思路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异常清晰,像是拼图的最关键一块终于被他找到了。如果它的感知能力真的这么强大,那反过来想——它的弱点,也许恰好就藏在它最强大的地方。过度的敏感,本身就是一种脆弱。就像一个人如果能在嘈杂的房间里听到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那你在他耳边敲一声锣,他就会被震聋。
如果干扰怪物的感知能力,会怎么样?
他没有时间反复推敲这个假设。怪物离他已经不到三米了,那张咧着三道缝隙的脸正在俯下来,暗红色的光芒从缝隙里重新渗出,带着一股灼热的腐臭味。沈尘咬紧牙关,把胸口那股正在翻涌的腥甜强行压下去,然后用意念抓住了身体里最后一点还没熄灭的金色暖流——那点暖流已经非常微弱了,像是快要燃尽的蜡烛底部的最后一滩蜡油,薄薄的,透明的,随时都会被风吹灭。但他还是抓住了它。
他把那最后一点能量全部推了出去。
不是射向怪物,不是操控某个具体的物体——而是把能量分散,分散到他能触及的每一个角落。地面上的灰尘、墙缝里的沙土、被冲击波剥落的墙皮碎屑——所有细小的、轻飘的、能被气流带动的东西,都在同一时间被他的意念抓了起来。然后他没有让它们排列成任何阵型,没有瞄准,没有方向,只是用尽全力把它们向四面八方同时炸开。那些灰尘毫无规律地冲向怪物——不是攻击,不是打击,只是冲过去。
只是一瞬。
但那一瞬改变了所有。
怪物停住了。它往前迈的那只脚悬在半空中,僵住了,像一个正在播放的视频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出现一种诡异的反应——不是受伤,不是后退,是混乱。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三道咧开的缝隙开始不受控制地一张一合,像三张嘴在同时呼吸,却呼吸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它的头猛地转向左边,又猛地转向右边,再转回来,像一台雷达在疯狂地扫描却只能收到满屏的雪花噪点。它往前挥了一爪,什么都没打到;又往后蹬了一脚,踢碎了一个垃圾桶,但那个垃圾桶离沈尘还有两米远。
它疯了。
它开始向四周抓舞——四肢以一种毫无章法的、近乎抽搐的方式向四面八方乱抓乱打。它的爪子插进墙壁,撕下大片的砖皮;它的腿扫过地面,把碎石子踢得像霰弹一样四处飞溅;它的身体在原地打着转,像一个被蒙上眼睛的野兽在拼命寻找方向。但所有的攻击都落在了空处。在沈尘看来,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从十米高空精准俯冲而下的怪物,此刻就像一个在黑暗中撞了墙的盲人,疯狂地对着空气挥拳,却连目标在哪都不知道。
特别滑稽。
一个没有脸的怪物,对着空气张牙舞爪,三张缝隙一样的嘴一张一合,发出急促而混乱的咕噜声——不再是刚才那种得意的、带着笑意节奏的咕噜,而是短促的、重叠的、像是卡了带子一样的咕噜噜乱响。它慌了。它从来不需要眼睛,因为它有一种比眼睛更强大的感知能力。但当这种感知能力被铺天盖地的灰尘和沙土干扰之后,它反而比瞎子更瞎——因为它连“视力受阻”这件事都不习惯,它从未进化出应对感知被遮蔽时的备用方案。它的强大和脆弱,竟然是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