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黑旗与白发
爆炸的光芒，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当那颗人造的“第二颗太阳”终于熄灭时，冥王星轨道上空无一物。
没有“复仇女神号”的残骸，没有混沌舰队的尸体，甚至连最基本的原子尘埃都没有剩下。那里只剩下一个直径数千公里的绝对真空地带，像是一块被强行从宇宙版图上剜掉的伤疤。
地球，同步轨道。
幸存的联邦战舰漂浮在虚空中，像一群失去了牧羊人的羔羊。
洪语言瘫坐在指挥中心的主位上，双眼无神地盯着那片空荡荡的屏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
“哥……”他终于挤出了一丝气音，随即这气音变成了颤抖的呜咽，“哥……”
他没有死。
在那最后一刻，“卫士号”的自毁程序虽然启动了，但朱林飞并没有把自己炸成灰。他用最后的能量，强行将自己弹射出了爆炸范围。
但他也没好到哪去。
朱林飞漂浮在那片绝对的虚无中，全身百分之八十的皮肤被高能辐射烧焦，左臂骨折，内脏大出血。他穿着一套已经破损不堪的维生服，仅靠背后的微型推进器维持着极其缓慢的移动。
他看着地球。
那颗蓝色的星球，依然在旋转，依然美丽。
“守住了……”朱林飞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爸，我守住了。”
但他知道，战争还没有结束。
阿巴顿虽然被重创，但混沌舰队的主力还在。失去了朱林飞的指挥，失去了“卫士号”的威慑，联邦舰队撑不了多久。
他必须回去。
他必须活下去。
朱林飞挣扎着调整推进器的方向，向着地球缓缓飞去。
地球。新京。联邦最高指挥部。
死一样的寂静。
朱云飞坐在王座上，背脊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整整三个小时了。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呼吸。
洪语言跪在大厅中央，早已哭干了眼泪。陆言和毕揽星站在角落里，身上还带着战斗的伤痕，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爷子，此刻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突然，警报声打破了寂静。
“侦测到生命体征！”
“是少爷！是林飞将军！”
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他还活着！”
“快！快去接应他！”
洪语言猛地跳起来，冲向控制台。
朱云飞终于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没有去看屏幕，而是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活着？”朱云飞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活着就好。”
他转过身。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位人类联邦的大当家，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
不是那种老年人的灰白，而是那种毫无血色的、死寂的纯白。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和智慧，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
“爸……”洪语言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朱云飞没有理他。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大厅中央的全息星图前。
看着那代表混沌舰队的红点，再次开始向地球聚拢。
“林飞受伤了。”朱云飞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回不来。”
“我们还有战舰。”陆言上前一步，沉声道，“我们还能打。”
“打？”朱云飞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拿什么打？拿那些被人家当靶子打的破铜烂铁吗？”
他猛地一拍桌子。
“砰！”
巨大的实木桌面，被他一掌拍得粉碎。
“听着。”朱云飞看着在场的所有人，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从今天起，人类联邦，进入最高战时状态。”
“所有工厂，全部转为军工。”
“所有粮食，全部充公。”
“所有男人，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全部参军。”
“我们要造战舰，造最多的战舰。”
“我们要造泰坦，造最大的泰坦。”
“我们要把地球，变成一颗刺猬。”
洪语言颤抖着问道：“爸……你要干什么？”
朱云飞转过头，看着洪语言，也像是在看着朱林飞。
“我要去接我的儿子。”
“我要去把那个敢打伤我儿子的杂种，碎尸万段。”
“传令下去。”
朱云飞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响彻整个地球。
“升起黑旗。”
“人类联邦，与混沌，不死不休。”
冥王星轨道。
朱林飞终于飞到了舰队残骸的边缘。
一艘医疗舰发现了他，将他拖进了船舱。
医生们手忙脚乱地剪开他那身破烂的维生服，看着那具焦黑、扭曲、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的身体，倒吸一口凉气。
“将军……您……”
“别废话。”朱林飞躺在手术台上，虽然疼得全身痉挛，但眼神依然清醒，“战况怎么样？”
“我们……我们在撤退。”医生低着头，不敢看他，“混沌舰队重组了。阿巴顿虽然重伤，但他们的数量还是我们的十倍。老爷他……他下令全军撤退，固守地球轨道。”
“撤退？”朱林飞猛地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蠢！那是死路一条！一旦退守轨道，我们就失去了战略纵深，那就是瓮中之鳖！”
“可是老爷说……”医生犹豫着说道，“老爷说，要为您报仇。他说，哪怕把地球炸平，也要把阿巴顿留在太阳系。”
朱林飞愣住了。
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冰冷的金属顶板。
他想起了父亲那头乌黑的头发，想起了父亲总是背着手，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爸……”朱林飞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流进鬓角。
他知道父亲疯了。
为了他，父亲真的疯了。
“给我药。”朱林飞说道。
“什么？”
“止痛剂，兴奋剂，随便什么都行。”朱林飞挣扎着坐起来，尽管每动一下都像是在刀尖上打滚，“给我注射。我要回旗舰。”
“将军！您的身体受不了！”
“注射！”朱林飞吼道。
针头刺入血管。
滚烫的药剂流入心脏。
朱林飞猛地吐出一口淤血，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他推开医生，踉跄着走出医疗室，走进舰桥。
“接通地球。”
“接通朱云飞。”
屏幕亮起。
那边的朱云飞，满头白发，眼神狂乱。
“爸。”朱林飞看着屏幕里的父亲，声音沙哑，“别做傻事。”
“林飞？”朱云飞愣了一下，随即狂喜，“你没事？你真的没事？”
“我没事。”朱林飞深吸一口气，“但我需要你听我的。”
“你说。”
“放弃轨道防御。”朱林飞指着星图，“把舰队全部撤回来。把所有能动的战舰，全部撤到木星轨道。”
“为什么？”朱云飞不解，“那样我们就失去了预警时间。”
“因为我们要打一场歼灭战。”朱林飞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阿巴顿刚被重创，他现在很虚弱。他不敢再硬碰硬。他一定会以为我们会死守地球，所以他一定会分兵，去抢占火星的资源点。”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主力藏在木星背面。等他分兵的时候，我们切断他的退路，前后夹击。”
“这是赌博！”朱云飞吼道，“万一你错了，地球就完了！”
“没错，是赌博。”朱林飞看着父亲，一字一顿地说道，“但这是唯一的活路。爸，相信我。就像以前你相信我能打赢兽人一样。”
朱云飞死死地盯着屏幕里的儿子。
看着那张年轻的、布满伤痕的脸。
看着那双即使在绝境中也依然燃烧着战意的眼睛。
那是他的儿子。
是他朱云飞的儿子。
“好。”
朱云飞终于点了点头。
“我听你的。”
“全军听令。”
“放弃地球轨道。”
“目标，木星。”
“我们要去给那个杂种，挖个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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