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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镜藏欢(番外)

镜中尘

入夏的深山褪去春日落英纷扬,漫山草木被浓绿浸染,门前溪涧水量丰盈,溪水撞在溪底青石上叮咚作响。

竹舍后方辟出一小块闲置空地,往日只零散种着山茶,这一日阿镜搬来木筐与农具,打算顺着院墙移栽几株藤蔓小花。整座山居唯有他一人驻守,无另外两本故事人物出场,全书独立叙事。

阿镜原本坐在廊下翻捡从前收存的零碎旧物,指尖摩挲着几件早年留存的小摆件,瞥见空地荒芜,索性放下手中物件缓步走了过去。

廊边木案上随意摆着那面贯穿全书的古铜镜,平日里多是阿镜独自对着镜面追忆往昔,镜面上常年覆着一层淡淡薄雾。

可此刻晴空暖阳洒落,镜面雾霭尽数消散,光洁的铜面清晰映出院落光景,院落草木历历在目,唯独镜中只剩孤零零一道身影,再也寻不到另一抹熟悉轮廓。

这面承载过无数遗憾与别离的古镜,曾盛满两人相伴的细碎日常,自沈辞离开后,便日日收纳孤身残影,成了阿镜寄托思念的物件。

阿镜挽起袖口,小臂沾了些许泥土,正弯腰刨开松软泥土安放花苗。

从前这个时刻,沈辞总会悄然走到身后,伸手攥住他正要往土里放花根的手腕,带着微凉的体温打断他忙碌。

如今身后只有穿林而过的热风,没有熟悉的阴影覆落,更没有温热相触的指尖。

阿镜侧过头,空荡荡的庭院静悄悄的,只有枝头夏蝉此起彼伏鸣叫,往日里眉眼含笑的人早已长眠山下土层,再不能陪他打理一院花草。

“刚忙活半晌,也不知歇息片刻。”

习惯性脱口而出的叮嘱落进风里,半晌无人应答,阿镜轻轻垂眸,指尖捏紧手中细嫩的花苗。

从前二人相伴隐居深山,沈辞总会顺势从他手中接过小巧花苗,动作熟稔地埋进土坑。

当年二人深陷纷乱俗世,周旋权谋恩怨,颠沛流离半生,从没有空闲静下心侍弄花草。好不容易寻得世外山野避世,还未等繁花满院,便被生死分隔两处。

阿镜直起身拍去掌心尘土,目光绕着院落环视一周。

墙角山茶长势繁茂,层层叠叠的碧叶间藏着零星花苞,新栽的小花顺着院墙排布,再过数月便能爬满木篱,开出细碎繁花。

他忽然想起过往流离岁月,二人数次擦肩而过,被宿命、阴谋与世俗层层阻隔,无数个漫漫长夜只能隔着一面铜镜遥遥相望,连指尖都无法触碰。好不容易挣脱所有桎梏相守山居,相伴的时光却短暂仓促,转瞬便天人永隔。

“从前对着空镜独坐,总盼能同你共处一隅,没想到愿望成真,却只相伴短短数载。”

阿镜轻声感慨,话音刚落,一片翠色落叶随风飘落,落在他乌黑的发间,再也没有谁抬手,温柔拂去那片落叶。

深山远离市井喧嚣,没有权谋算计,没有血海恩怨,可失去了同行之人,再清幽的山水,都透着化不开的冷清。

从前定下的日常,晨起打理院落花草,午后围坐廊下煮茶闲谈,岁岁年年的约定,永远定格在沈辞离世的那日。

临近午后日头渐盛,热浪裹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阿镜收拾完花圃独自折返屋内。

温存在木柜里的陈年新茶还在原处,阿镜取出茶罐,独自提着陶罐去往溪边汲水。

溪水清冽甘甜,最适合烹煮山茶,从前两个人并肩蹲在溪边打水,说说笑笑消磨半日光阴,如今只剩他孤身一人,陶罐磕碰青石的声响在空旷溪谷回荡。

等陶罐在炭火上咕嘟冒出热气,醇厚茶香慢慢在狭小竹舍里漫开。

木桌上并排摆着两只同款白瓷茶盏,右侧那只属于沈辞的杯子干干净净,常年空置,杯沿再也不会氤氲相融的白雾,只剩单侧茶盏飘出袅袅热气。

闲坐饮茶时,阿镜随手拿起案上那面古铜镜,对着窗外天光细细摩挲镜身纹路。

镜面上镌刻的细碎缠枝纹样历经岁月磨损,纹路依旧清晰完整。

他翻转铜镜,忽然发现镜背一处不起眼的凹槽,凹槽里藏着一枚小小的银饰。

是年少时节二人逛庙会时沈辞随手赠予的小物件,当年战乱离散仓促遗失,机缘巧合卡在镜背缝隙之中,沉寂多年才被偶然发现,如今成了留存念想的信物。

从前沈辞总会凑到身旁,盯着那枚旧饰絮絮叨叨说起庙会旧事,如今屋内只剩阿镜一人,指尖反复摩挲冰凉银饰,心底满是怅惘。

“兜兜转转,遗失的物件尚且能够重回身边,唯独离去之人,再也无法归来。”

一句话落,屋内气氛温软又落寞,窗外微风穿窗而入,卷起桌上零星茶沫,院外蝉鸣声声,衬得整间竹舍愈发孤寂安然。

傍晚时分,天边晕开橘粉色晚霞,连绵晚霞染红半边山林,阿镜搬了矮凳坐在檐下,看着落日缓缓沉进远处山脊。

从前檐下总有两道身影并肩闲谈,细数年少荒唐趣事,拆解当年阴差阳错的误会,如今矮凳并排摆放,却只有一人落座,手边放着半盏早已微凉的茶水,所有过往趣事,只能独自在心底反复回味。

夜色慢慢笼罩群山,山间升起薄薄潮湿雾气,屋内油灯被阿镜点亮,暖黄灯火透过竹窗落在院中新生花草之上,投下细碎摇晃的影子。

阿镜将那面古铜镜细心擦拭干净,摆在屋内正对窗棂的木架上。

往后朝起暮落,晨光与月光日复一日落在镜面上,日日映着竹舍之中孤身度日的模样。

从前这面镜子盛满二人朝夕欢喜,沈辞离世之后,镜面尽数装载孤身离愁与半生遗憾,成了离别最沉重的寄托。

在这段独处的时光里,古镜收纳孤身烟火,封存再也回不去的温情过往。

往后岁岁山居,山茶年年花开,茶烟日日升腾,被命运苛待半生的两个人,终究一个长眠青山,一个守着一间竹舍、一院花草,在山野清风里,独自走完余下漫漫余生。

晚风穿过院墙新栽的花枝,携着淡淡清甜花香绕屋盘旋,古镜静静立在灯火之下,镜中唯有孤影静坐,世间再无并肩相依,只剩镜中空念,故人长眠黄土,思念岁岁伴着花开花落。

天色彻底沉下来之后,山间的凉意慢慢顺着门缝钻进来,山间草木沾了入夜的露水,潮润气息漫入屋中。

阿镜起身,去里屋取了两件薄外衫。

一件随手搭在自己肩头,另一件细心叠放整齐,收进沈辞从前常用的原木柜屉之中。

布料还留存着晾晒过后的阳光暖意,却再也没有主人能够披上御寒。

阿镜拢了拢衣襟,目光落在院中方才新栽下的花苗。

泥土还带着白日日晒后的余温,嫩绿新芽怯生生立在土里,夜里山间露水厚重,稍有不慎便会冻伤嫩根。

“方才栽花的时候只顾着赶时辰,忘了在花根旁铺一层干草,夜里露水太重,怕是会冻坏嫩根。”

话音落下,才恍然身边无人应声,阿镜拎起墙角存放的干稻草,独自一人踏入浸满露水的院落,弯腰俯身挨个在花苗根部铺垫干草。

夜色已深,露水沾湿衣摆边角,微凉的水汽顺着衣料浸到肌肤,忙活半晌收拾妥当,他才缓步折返屋内。

方才烹茶剩下的山泉还盛在粗瓷壶里,阿镜往壶中丢了几片往年晾晒的野菊,挪到小火旁慢慢煨煮。

淡淡的菊香混着残存的茶香,一点点填满整间屋子,浓郁香气萦绕四周,却填不满空落落的心房。

阿镜坐到木架旁边,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镜面。

月色落于铜面,清晰映出他孤单的模样,侧方空位空空荡荡,再也没有另一道身影依偎身侧。

他不由得想起过往那段朝夕相伴的岁月,那时沈辞陪他看花煮茶,结伴踏山寻野果,日出同起,日落同归,日子平淡安稳,满是细碎温柔。

变故突生之后,生死相隔,从此一人在人间守着旧居,一人长眠青山黄土,隔着生死鸿沟,再难相见。

无数个孤寂长夜,铜镜是唯一的牵绊,也是刻骨的煎熬。

多少回雨夜孤坐,对着空镜自言自语,明知得不到半点回应,却依旧舍不得放下这面承载过往的古镜。

“从前总以为,铜镜是困住我们的枷锁。”

阿镜低声开口,嗓音轻缓消散在夜风里。

“如今才明白,它是冥冥之中,留给我念想你的唯一依托。”

他端着温热菊茶,小口啜饮,窗外虫鸣连绵不绝,溪流叮咚如同天然乐曲,山野独有的安宁,反倒处处衬得屋内冷清寂寥。

从前两人早早规划往后四季,待到入秋,一同提着竹篮进山采摘野果,一部分晒成果干封存,余下的用来酿清甜果酒,等到寒冬落雪,围炉品酒,闲话流年琐事。

如今约定一字不差留在心底,同行之人已然不在,阿镜依旧恪守旧日约定,年年深秋独自进山采摘野果,收好果干,酿满一坛又一坛果酒。每到落雪冬日,便温上一壶好酒,对着空出的座位静静自饮。

从前漂泊半生,居无定所,性命朝夕难保,好不容易寻得安稳落脚之处,转眼只剩孤身一人坐拥整座山居。

闲谈般的念想过后,浓重困倦慢慢漫上来。

山中作息素来跟着日月起落,天色全黑之后,便少再有熬夜的兴致。

阿镜吹熄桌旁大半油灯,只留窗边一盏小小的烛火,微弱烛光静静陪着架上的古铜镜。

二人从前同宿的内室,床铺照旧日日收拾整齐,靠近窗边的半边床铺常年空置,被褥定期晾晒,始终保持着故人在时的模样。

窗外月色透过薄纱窗纸铺在地面,柔光细碎柔和,窗外花枝随风轻晃,把斑驳错落的影子投在墙面。

往后春夏秋冬往复更迭,院墙藤蔓顺着木篱节节攀高,年年春日繁花爬满整面院墙。

古铜镜日复一日静立窗前,收纳一年四季的孤身烟火,岁岁年年,镜中倒影永远只剩一人,远去之人,再也不会踏着山花归返竹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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