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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雪覆尘埃,故人隔山海

沉语……

深冬的夜风是淬了冰的。

凌晨三点,南城的雪落得无声无息,大片大片轻飘飘砸在落地窗上,转瞬融化,留下一道蜿蜒冰冷的水痕,像极了人隐忍落下去、又强行憋回去的眼泪。

桉宴坐在空旷的客厅沙发上,指尖捏着一部发烫的手机。

屏幕亮起又暗下,反复无数次。

置顶联系人的名字,干干净净两个字——程野。

他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有回过他消息了。

窗外霓虹被风雪揉碎,模糊的光影落在桉宴清瘦的侧脸上。他生得很白,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眼尾微微下垂,天生带着一点温顺又落寞的破碎感。薄唇颜色偏淡,下颌线清浅,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柔软,像一碰就会碎的冬日薄冰。

可没人知道,就是这副温顺模样的人,喜欢了程野整整七年。

从青涩懵懂的十七岁,到被迫成熟的二十四岁,最好的七年,他全部耗在了程野身上。

玄关处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突兀地划破满室死寂。

桉宴的身体猛地一僵,心脏骤然缩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他等这声响,等了整整三个月。

大门被推开,裹挟着漫天风雪的冷空气瞬间灌了进来,冻得屋内温度骤降。

程野回来了。

男人穿着黑色长款风衣,肩头落满未化的白雪,身形高挑挺拔,眉眼锋利冷硬。他刚结束应酬,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疲惫,却更多的是生人勿近的冷漠。

他抬眼扫过客厅,视线淡淡落在桉宴身上,没有惊喜,没有温度,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还没睡?”

程野的声音很低,沙哑,却冷得刺骨。

桉宴站起身,手脚有些僵硬,他习惯性地走上前,想要替他脱下沾满风雪的外套,动作温柔又熟练,是七年里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可他指尖刚碰到程野的衣摆,就被男人侧身避开。

动作干脆,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抗拒。

桉宴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的温度瞬间被冷风抽干,凉得彻底。

他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颤抖两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酸涩,声音轻得像羽毛:“下雪了,我等你回来。”

“没必要。”

程野随手将车钥匙丢在鞋柜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打破屋内安静。他抬手拍落肩头积雪,目光淡漠地看着眼前隐忍温顺的少年,语气薄凉又残忍:“桉宴,我说过很多次,别等我。”

这栋房子,是他们曾经同居的小窝。

三年前,程野主动拉着他搬进来,眉眼桀骜又温柔,信誓旦旦地说以后岁岁年年,朝夕相伴,这里永远是他们的家。

那时的程野会把他护在身后,会替他挡掉所有委屈,会抱着他说,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那时的温柔太真,宠溺太满,让桉宴以为,他们真的可以就这样一辈子。

可人心善变,最是薄情。

从一年前程野开始晚归,开始冷淡,开始回避他的触碰,回避他的温柔,回避他们所有的过往。

直到这三个月,彻底断联,彻夜不归。

桉宴喉间发堵,压下喉咙里密密麻麻的疼,轻声问:“你这三个月,去哪了?”

程野脱外套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黑眸深邃冰冷,没有半分旧情:“应酬,出差,很忙。”

“很忙?”桉宴低声重复一遍,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涩的笑,“忙到一条消息都没时间回,忙到……完全不想见我?”

他从来不是纠缠的人。

七年偏爱,他一直爱得小心翼翼,卑微隐忍。他从不闹,不作,不逼程野做任何选择,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等着他。

可再温热的心,也经不住日复一日的冷耗。

程野闻言,眉峰微蹙,语气添了几分不耐:“桉宴,你能不能懂事一点?我事业繁忙,没空天天沉溺儿女情长。我们本来就见不得光,你非要揪着不放,有意思吗?”

见不得光。

这四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冰刀,狠狠扎进桉宴的心脏,翻搅出满目疮痍的疼。

是啊,他们是同性。

七年相爱,全程隐秘,无人知晓。

程野从前说,没关系,等他站稳脚跟,就公开他们的关系,他会光明正大的爱他,护他,给他名分。

原来所有承诺,都只是一时随口的敷衍。

桉宴指尖微微颤抖,眼眶微微泛红,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他抬头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轻声追问:“所以,你后悔了,对吗?后悔和我在一起,后悔这七年。”

程野沉默了几秒。

窗外风雪更大了,呼啸风声穿过缝隙,呜呜作响,像是无人安抚的呜咽。

良久,他淡淡开口,字字诛心:“是。”

一个字,彻底击碎桉宴最后一点念想。

七年深情,七年陪伴,七年满心奔赴,到头来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后悔。

桉宴猛地别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酸涩与疼痛席卷四肢百骸,让他几乎站不稳。

他还想再问问,问问从前的温柔是真是假,问问那些深夜相拥的暖意是不是逢场作戏,问问他心里,到底有没有哪怕一瞬真心爱过自己。

可他不敢问了。

他怕得到更残忍的答案,怕最后一点残存的回忆,也被彻底碾碎。

程野脱下风衣,随手扔在沙发上,语气淡漠至极,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过段时间,我会搬出去。这里的东西,你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就扔了。从此之后,我们两清。”

两清。

多么残忍又决绝的两个字。

七年朝夕,七年情深,一笔勾销,两不相欠。

桉宴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男人冷漠疏离的侧脸,看着他毫无留恋的模样,鼻尖酸涩得发酸。

雪还在下,落满整座城市,也落满他荒芜空洞的心脏。

他低声,近乎呢喃:“程野,你真的……一点都不舍不得吗?”

程野背对他,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窗外寒冬的风雪:“早就腻了。”

屋内死寂无声。

风雪落尽,旧梦成灰。

桉宴看着那个他爱了七年的人,终于明白。

有些山海,一旦相隔,便是终身无期。

有些深爱,一旦落幕,只剩冬烬无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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