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得了盛紘的应允，第二日一早，墨兰便遵照吩咐，准时前来正院报到，随同如兰、明兰一同上课念书。

暖阁之内窗明几净，案几整齐排布，笔墨书卷一应俱全。不同于暖香坞一味堆砌艳丽摆设，此处简素雅致，处处皆是书香气息。

墨兰一身浅桃色罗裙，发髻梳得精致乖巧，面上看着温顺安分，心底却仍旧带着林噙霜平日里灌输的念头。在她眼里，自己虽为庶女，才情样貌却远胜粗直的如兰，更胜过怯懦不起眼的明兰，心底隐隐存着几分傲气与轻视。

甄嬛端坐主位，将三名少女神色尽收眼底，却并未当众点破。

她手中捏着一卷女诫，目光缓缓扫过眼前排行第四、第五、第六的三位姑娘，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主母威仪：“今日你们三人同在我跟前读书，我便说一句最直白的话，你们都给我记在心里。”

“你们三人，一父同脉，同为盛家女儿。嫡庶之别，只定承袭，不定手足。对内，皆是骨肉至亲；对外，荣辱一体，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甄嬛语速不疾不徐，字字落进三人耳中：“在外赴宴、结交世家、日后议亲高门，外人从来不会细细分辨谁是嫡女、谁是庶女。旁人只会记得，你们都是盛家的女儿。”

“若是四姑娘在外言行失矩，惹人非议，世人便会笑盛家教女无方，连带五姑娘、六姑娘的名声一并受损；同理，若是如兰恃嫡骄纵，明兰行事轻率，折损的也是整个盛家的颜面，连累其余姐妹。”

她看向神色各异的三人，沉声告诫：“姐妹之间，可以有喜好之别，可以有性情之差，唯独不可存尊卑之念，更不可相互拆台、彼此敌视。盛家如今蒸蒸日上，日后还要入京高迁，你们姐妹便是彼此最稳固的依仗。同心则门第兴盛，离心则全员皆损，这话，我不希望你们日后还要我重复第二遍。”

如兰经过上一回母亲提点，早已褪去大半骄矜，闻言老老实实垂首应下：“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明兰素来聪慧通透，知晓母亲这番话是真心为她们姐妹着想，乖巧躬身：“明兰晓得。”

墨兰垂眸静坐，心底早已翻起波澜。往日林噙霜日日灌输于她的，向来是嫡庶有别、妾女卑贱，唯有依附男子、处处争抢，才能在深宅里立足享福。可今日甄嬛这番话直白通透，句句切中世家生存的根本，直白点破姐妹荣辱与共的道理。两相比较之下，方才知晓从前母亲教自己的格局何其狭隘短浅。墨兰细细思索，只觉大娘子所言字字在理，心底先前的傲气与轻视尽数消散，是实打实的心服口服，恭恭敬敬躬身应道：“女儿记下了。”

午后时分，外出求学多日的盛家二公子盛长柏，自书院归家。

长柏素来端方沉稳，性情清冷持重，行事恪守规矩，向来不喜内宅纷争。往日里正院要么是如兰哭闹任性，要么是大娘子动辄妒怒发脾气，院内永无宁日，他向来甚少主动靠近。

今日刚行至正院院门，他便察觉处处不同。院内下人各司其职，进退有度，无喧哗嬉闹之声；暖阁之内静谧安然，唯有甄嬛温和授课的声音，以及少女们静心听讲的气息，沉静雅致，全然不见往日的浮躁乱象。

长柏脚步一顿，眉宇间浮出一丝诧异，甚至下意识以为自己走错了院落。

恰逢刘妈妈端着茶水从廊下走过，见二公子伫立门前面露错愕，连忙上前见礼。

长柏收敛诧异，低声问道：“今日正院怎会如此清静？院内这般光景，与往日截然不同。”

刘妈妈闻言微微一笑，顺势解释道：“二公子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大娘子气急攻心，大病一场，昏睡数日。病愈之后像是彻底想开了，收敛了往日急躁善妒的心性，心性沉稳通透，行事公允有度，一门心思打理中馈、教养诸位姑娘。如今的大娘子，早已不是从前模样了。”

长柏闻言恍然大悟，眼底诧异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深思。

两人说话之间，甄嬛已然察觉到门外动静，抬眸望向窗外，一眼便看见立在廊下的盛长柏。

她放下书卷，神色平和，并无多余言语，只淡淡开口吩咐：“柏儿回来了？一路奔波辛苦，先回自己院落梳洗歇息，松弛片刻再说课业之事。”

长柏依礼躬身行礼：“儿子知晓，多谢母亲。”

待长柏离去，甄嬛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案前三女。她不愿过多耗费时辰在空洞说教之上，教化之道，贵在知行合一。

“我方才所言，你们三人各自回去细细参悟。”甄嬛拿起桌案上的《孟子》，置于三女中央，“今日课业，不多繁杂。你们三人抄写《孟子》开篇《梁惠王上》，字迹工整，不得潦草敷衍，日落之前交到我案前。”

安排好姑娘们的课业，甄嬛转头看向身侧的刘妈妈，吩咐道：“柏儿求学多日方才归家，路途劳顿。你亲自去小厨房叮嘱一番，依照他平日的喜好，备上几样清淡适口的菜式，温好汤水，待他歇息过后，直接送至他院内。”

“奴婢明白。”刘妈妈应声退下。

斜阳穿窗，落满暖阁案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