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深山幽静,晚风穿林,簌簌有声。
清虚古观静立群山深处,远离尘嚣、远离江湖纷争、远离异人界风波,八十年岁月沉淀,只剩古朴与寂寥。
整座道观没有繁盛香火、没有往来香客、没有修行弟子喧闹,只有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淡然肃穆。
院墙爬满青苔,木窗老旧斑驳,石阶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殿宇飞檐隐于暮色云海之间,仿佛自乱世以来,便从未被俗世惊扰。
穆瑶抬手轻轻推开老旧山门。
“吱呀——”
木门轻响,打破山间沉寂。
院内庭院干净整洁,显然有人常年打理,并非彻底废弃。
庭院中央一方药圃,草木葱茏、药香淡淡,一名白发垂肩、身着素色道袍的老道姑,正手持竹锄,弯腰细细打理药草。
老者年岁极高,眉眼慈祥,气息平和温润,周身道韵澄澈通透,无半分世俗戾气,是常年隐世清修、不问江湖事的得道高人。
听见门响,老道姑缓缓直起身,转过头来,目光平静地落在穆瑶身上。
她没有惊讶、没有好奇、没有探究,仿佛早已预知今日有人来访。
“施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老道姑声音沙哑温和,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礼数周全,淡然开口。
穆瑶收敛周身寒炁,敛去一身异人锋芒,躬身行礼,礼数恭敬:
“晚辈穆瑶,冒昧造访古观,打扰道长清修,还望海涵。”
老道姑轻轻摇头,淡淡一笑:“此观本就迎客,何来打扰一说。”
她目光淡淡扫过穆瑶周身,一眼看破本质:
“施主并非凡人,身负修行道韵,身怀极寒冰炁,来路悠远,心事深重。”
“你不是来上香祈福、不是来问道求缘,你是来寻旧事、寻旧人、寻八十年前那场被埋入尘埃的风波。”
一语道破所有目的。
老道姑隐居深山,不问世事,却看透前尘过往。
穆瑶心中一凛,不再遮掩,抬手取出怀中那枚长白山雪山纹路白玉佩。
玉佩温润通透,雪山图腾清晰立体,边缘一处细微刻痕,刻着一个极小的“寒”字——先祖穆寒山的字号。
“道长慧眼。”
“晚辈前来,只为寻访甲申旧事。”
“晚辈先祖穆寒山,八十二年年前,曾驻足此观,留有信物,晚辈今日持佩前来,寻当年真相。”
当老道姑目光落在那枚玉佩、看清雪山纹路与“寒”字的瞬间,她原本平和淡然的眼底,骤然掀起层层波澜。
岁月沉淀的沉静被彻底打破,眼底翻涌着唏嘘、感慨、怅然与释然。
她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拂过玉佩纹路,声音微微颤抖:
“没错……是它,是当年那位穆先生的信物。”
“八十二年了……整整八十二年。”
“先祖嘱托、观中遗训,代代相传,终于等到持佩之人。”
老道姑长叹一声,满目沧桑。
“当年甲申乱世前夕,有两位异人高人,游历至此,驻足本观,论道三日。”
“一人温文儒雅、善观天象、通晓推演、心性通透;一人坦荡磊落、性情温和、不争不夺、一身正气。”
“二人不谈名利、不谈术法、不谈权势,只论天地大道、人心本末、修行本心。”
“那第二位,便是你的先祖,穆寒山。”
时隔八十二年,旧事从亲历者后人的口中娓娓道出,真实、厚重、鲜活。
穆瑶屏息凝神,心底震颤,静静聆听。
“当年二人离去之前,曾留下一卷手札,封存于观中暗格。”
“留下遗训:此卷封存,世代守护,不示人、不传世、不入江湖纷争。唯有长白山穆氏持佩后人到访,方可开启交付,洗百年沉冤。”
老道姑转身抬手,引穆瑶走向道观后侧一间废弃偏殿。
偏殿落满薄尘,陈设极简,无华丽装饰,无贵重器物,空空荡荡,只剩岁月寂寥。
老道姑踏步入内,抬手伸向房梁高处,轻轻取下一方层层油布包裹的古朴卷册。
油布历经数十年风雨,依旧完好,层层包裹,严密封存,足见观中世代守护的郑重。
老道姑双手郑重递出:
“八十二年,三代观主守护,今日,物归原主。”
穆瑶双手接过古卷,指尖微沉,心底百感交集。
四代隐忍、四代追寻、四代期盼,无数个日夜的苦修等待、奔波求索,终于在此刻,拿到了第一份正统旧事记载。
她躬身深深一拜:“多谢道长世代守护,大恩不忘。”
“不必谢我。”老道姑摇头轻叹,“我等只是守诺之人,真正可惜的,是当年那位坦荡君子,蒙冤八十二年,无人辩白、无人昭雪。”
穆瑶落座于偏殿木凳,小心翼翼拆开层层油布。
一卷泛黄古纸展露眼前,字迹苍劲洒脱、风骨凛然,是先祖穆寒山亲笔手记。
字字句句,真诚坦荡,无修饰、无遮掩、无伪善,如实记录当年全程过往。
古卷开篇,便是先祖自述心性:
“吾修白山寒炁,秉冰雪本心,一生不争、不抢、不贪、不妒,唯重结义情义。”
“三十六贼结义,吾随行不为奇技、不为功法、不为名利,只为兄弟同道之缘。”
往后篇幅,缓缓揭开甲申之乱最大冤案的第一层真相。
当年三十六贼结伴探寻机缘、悟得八奇技,并非图谋不轨、并非祸乱世间。
众人结义之初,本心皆是求道、求真、求天地本源。
八奇技现世之后,天下各大势力、名门世家、十佬前身、隐世宗门尽数眼红,疯狂围剿三十六贼,欲夺奇技、独占天机、掌控异人界。
乱世围剿、四方追杀、绝境存亡之际,人心险恶彻底暴露。
部分结义同行为求自保、为求脱身、为求家族存续,刻意编造谎言、扭曲真相、散播流言。
将“觊觎奇技、出卖同伴、私泄机密、引敌围杀”的所有污名罪责,尽数扣在性情最坦荡、最不争抢、最不会辩解、背景最偏远孤立的穆寒山身上。
只因他无门派撑腰、无世家依托、无中原人脉、孤身关外、最易栽赃、最易背锅。
流言一出,万人传假。
名门顺势造势、势力顺势推波、有心人顺势操控舆论,短短数月,便将一位坦荡君子,污名成甲申之乱的千古罪人。
穆寒山心性干净、不善争辩、不屑诡辩、不懂人心险恶。
百口莫辩、万言难诉。
为不连累其余结义同伴、不牵连无辜之人、不让局势更加混乱,他选择主动背负所有污名,孤身退走,回归长白山,永世闭世。
自此,穆家世代蛰伏、世代隐忍、世代守秘、世代等待,等待有朝一日,后人能重走山河、挖出真相、洗刷冤屈。
一页页读完,字字戳心,句句沉重。
八十二年的骂名、八十二年的误解、八十二年的世人非议、八十二年的家族隐忍,从头到尾,皆是人心贪欲造就的谎言骗局。
穆瑶指尖微微颤抖,眼底酸涩,心底却愈发坚定澄澈。
先祖无罪。
穆家无罪。
所有污名,皆是世人贪念、人心险恶、势力博弈的牺牲品。
古卷末尾,留有先祖最后一行批注,也指明了下一处核心线索:
“风波起于结义,分于江渡,隐于苗疆,真相散落四方。荆楚临江古渡,乃三十六贼分道之地,藏最后分道遗言。”
线索明确、路径清晰、前路有据。
清虚古观一行,彻底敲定了真相脉络,也锁定了下一站目的地——荆楚临江古渡。
穆瑶收好古卷,重新用油布层层封存,贴身妥善收好,视若性命。
她转身对着老道姑深深致谢,取出随身多年的珍贵药材、银两物资,尽数赠予道观,补贴清修所用。
老道姑坦然收下,轻声叮嘱:
“施主此后行路,已然触碰到当年顶层秘辛。”
“知晓越多,杀机越重,觊觎越盛。”
“当年栽赃你的先祖之人,其后裔至今盘踞异人界高位,根深叶茂、势力庞大,绝不会允许沉冤昭雪、真相大白。”
“你手握手记、手握证据、手握真相,已然被顶层势力列为必杀之人。”
“前路刀山火海、步步危机,务必步步谨慎、守心守道、保全自身。”
这番叮嘱,一针见血、通透透彻,点破了穆瑶未来所有的危机根源。
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零散全性、不是市井探子,而是当年参与栽赃、如今依旧身居高位的名门旧势力。
他们靠着当年的谎言上位、靠着抹黑穆家稳固名声、靠着掠夺三十六贼资源壮大至今。
一旦真相公开,他们的名声、地位、势力、传承,尽数崩塌。
所以,他们必然不惜一切代价,拦截线索、销毁证据、斩杀穆瑶、永远封存真相。
穆瑶郑重颔首:“晚辈谨记道长教诲,定当守心自持,步步稳妥。”
辞别老道姑,夜色已深。
深山月色清冷,林风寒凉。
穆瑶踏出清虚古观,转身朝着南方荆楚之地,稳步前行。
前路有迷雾、有杀机、有算计、有死局。
可她心中有光、心中有证、心中有先祖清白,无所畏惧。
沉冤之路,步步向前,终有昭雪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