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姜念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很久。大衣穿着,衬衫的领口放出来,刚好露出深蓝色的一小截,和大衣的深灰色叠在一起。她调整了几次领口的位置——露太多显得刻意,露太少看不出层次。最后她决定不管了,林知意要是觉得不对,会直接说。林知意从来不会说“还不错”,她只会说“这里不对”。
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她先把“人话版”的意向书附件打印出来,装订好,放在桌上。一共六页,每一段她都写了“这句话在说什么”——把法律条文翻译成人话。比如“双方本着平等互利的原则”后面她写的是“谁也不能欺负谁”;“合作期限内,甲方享有优先合作权”后面写的是“你接别人的单之前先问周氏能不能做”。
九点半,林知意的消息来了:“出发了。季敏不去。”
姜念看着这行字,想了一下季敏不去的含义。不是不关心,是她觉得不需要去了。名字定下来,意向书的内容周妍和姜念已经对过,季敏再去看现场,多余。季敏做事的风格是:能不去就不去,能不见就不见。她把精力省下来,用在真正需要她出面的时候。
姜念回复:“到了跟我说。我下来接你。”
林知意:“不用。二十八层。我知道。”
十点零三分,前台打电话到姜念的工位。“姜念,林知意到了。”
姜念放下电话,走出工位。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她的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吸掉,但心跳声在胸腔里很响——不是紧张,是“终于到了这一天”的那种感觉。从第一次在林知意工作室喝茶到现在,快两个月了。两个月里,林知意说了很多次“不”,这一次终于说了“好”。
电梯门开了,林知意站在门口。她还是穿黑色——今天是一件黑色的长大衣,面料很薄,不像冬天穿的,更像深秋的厚度。但她里面穿了一件高领毛衣,把脖子包住了。头发散着,没有扎。手里没有包,没有文件,什么都没有。她站在大堂里,像一棵被种在花盆里太久的植物,终于被人端到了室外。
“走吧。”姜念说。
两个人走进电梯。姜念刷卡按了二十八层。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银色的电梯壁上映出两个影子——深灰色和黑色,站在一起。林知意看着电梯壁上的影子,没有说话。姜念也没有说话。
电梯到了。门开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姜念走在前面,林知意跟在后面。经过茶水间的时候,林晓探出头来,看到林知意,点了点头,缩回去了。经过赵铭的工位,赵铭抬起头,目光在林知意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电脑。
三号会议室的门开着。周妍已经到了,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份文件。今天她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和姜念大衣的颜色很接近。不是刻意的,但看起来像是商量好的。
“坐。”周妍说。
林知意在她对面坐下。姜念坐在周妍旁边——不是林知意旁边,是周妍旁边。她选这个位置是因为今天是工作场合,不是私下见面。林知意来签意向书,姜念是周氏的员工,不是林知意的朋友。这个身份要分清楚。
周妍把文件推过来。“意向书,你看一下。姜念写了一份说明,你可以对照着看。”
林知意翻开文件。她看得很慢,不是看不懂,是在确认。每一条她看一遍,然后看姜念写的说明,再看一遍原文。看到“分成比例”那一页,她停了一下。
“周氏拿六,你拿四。”周妍说,“这个比例,比市场价低。一般周氏拿七。我降了,因为你的工作室不需要周氏投入营销成本。你的客户自己来找你,不是周氏帮你找的。”
林知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继续往下看。看到“优先合作权”那一页,又停了一下。姜念在说明里写的是:“你接别人的单之前,先问周氏能不能做。不是一定给周氏做,是给周氏一个机会匹配。匹配不上,你再给别人。”
林知意看了这行字,抬起头看着姜念。“你写的?”
“嗯。”
林知意低下头,继续看。翻到最后一页,她合上文件,看着周妍。“意向书我签。但我要加一句话,不写在纸上,你们记住就行。”
周妍没有问“什么话”,等着。
“合作期间,周氏如果换人对接,意向书作废。不是合同作废,是‘并肩’作废。”林知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合同是合同,‘并肩’是‘并肩’。合同可以换人执行,‘并肩’不行。”
周妍沉默了几秒。她看了一眼姜念。姜念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叠在一起。
“不换人。”周妍说。
林知意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林知意,三个字,笔画很直,没有连笔,像是分开写的。
意向书签完了。会议室里的气氛没有变——没有鼓掌,没有握手,没有“合作愉快”。周妍把文件收起来,站起来。“姜念,你送林知意。”
周妍走了。林知意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她看着对面的空椅子——周妍坐过的位置。椅子是黑色的,皮质的,坐垫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正在慢慢回弹。
“你写的说明,”林知意说,“那些话,是你自己想说的,还是周妍让你写的?”
“我自己。周妍不知道我写了。”
“她看了吗?”
“看了。她没说不可以。”
林知意站起来。她穿着黑色的大衣,站在白色的墙壁前面,像一幅水墨画里的一笔重墨。她看着姜念,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领口——深蓝色的衬衫领口从深灰色大衣里露出来,不多不少,刚好一截。
“领口的位置对了。”她说。
姜念低头看了一眼。“你上次说了之后,我调了几次。”
“不用调。衣服穿久了,会自己找到位置。不是找到你身上的位置,是找到你习惯的位置。”
她走了。姜念送她到电梯口,林知意走进去,转过身,面对着姜念。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的脸在门的缝隙里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线,然后消失了。
姜念站在电梯口,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28、27、26、25……每跳一次,离她远一点。到了一楼,数字停了。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林知意发消息说“我走了”。
她走回工位,坐下来。桌上还放着那份“人话版”的说明,林知意没带走。她拿起来翻了翻,看到“优先合作权”那一页,林知意的手指在“先问”两个字下面按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纸面上有一个弧形的凹痕,是她指甲的痕迹。
窗台上的绿萝被阳光照着。今天的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把绿萝的叶子照得透亮,叶脉清晰可见,像是一张细细的网。她伸手摸了摸新叶子的边缘,有一点扎手——新叶子的边缘还没有完全展开,卷着的,像是一个还没有开口说话的人。
手机震了。林知意的消息:“到了。”
两个字。没有“我到了”,没有“到家了”,没有“平安”。就是“到了”。到了,就是到了。不需要加任何修饰。她在的地方,就是目的地。
姜念回复:“好。”
她放下手机,打开电脑。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周妍发的,收件人只有她一个。邮件正文写着:“意向书签了。接下来你负责和周妍……不,你负责和林知意的日常对接。”周妍打了一半改了口,说明她在写邮件的时候想了一下——不对,是姜念负责。不是周妍。
姜念回复了一个字:“好。”
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透出来了,把整间办公室照得很亮。桌上的绿萝在光里显得格外绿,叶尖的水珠还没有完全蒸发,折射出细细碎碎的光。
头顶的弹幕飘了出来——
“意向书签了。不换人。林知意要的不是纸,是一个人在。姜念在。不是因为她代表周氏,是因为周氏里有一个她。她走了,‘并肩’就没了。周妍说的‘不换人’,不是对林知意说的,是对自己说的。她要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