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桑塔纳在坑洼不平的柏油路上颠簸,车窗外的城市景象飞速倒退,像是一场正在倒带的旧电影。江予眠坐在副驾驶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枚从墓园带回来的、属于K的旧打火机,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斑驳的划痕。
“回老城区吗?”顾沉渊单手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江予眠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他转头看向窗外,那座废弃纺织厂的轮廓在视野中一闪而过,曾经那是他藏身的“壳”,如今却像是一座禁锢灵魂的牢笼。“不,不回去了。那个地方……我已经待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去‘听潮阁’旧址。既然要重新开始,就得从切断过去的地方开始。”
顾沉渊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脚下油门轻踩,车子调转方向,朝着市中心那片早已荒废的传媒大楼驶去。
听潮阁旧址位于老城区的边缘,因为当年的那场“意外”和后续的资本撤资,这栋大楼已经荒废了三年。生锈的铁门半掩着,大堂里积满了灰尘,只有几缕阳光透过破碎的玻璃穹顶投射下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江予眠踩着满地的碎玻璃和废弃文件,一步步走向那个熟悉的直播间。每走一步,心脏的跳动就剧烈一分。七年前的恐惧、雨夜的嘶吼、电流的滋滋声,仿佛都在这一刻卷土重来。
推开直播间厚重的隔音门,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主播台还在,只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那把K曾经坐过的转椅歪倒在角落,像是被人遗弃的旧玩具。
江予眠走过去,扶起椅子,轻轻拍去上面的灰尘,然后坐了上去。冰凉的触感透过裤管传来,让他瞬间清醒。他从背包里拿出顾沉渊早就准备好的便携式调音台和麦克风,熟练地连接线路。
“设备还能用吗?”顾沉渊靠在门口,点燃了一支烟,却没有抽,只是看着烟雾在光束中缭绕。
“不知道。”江予眠戴上耳机,手指颤抖着推上了推杆。
“滋——”
音箱里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是一阵沙沙的白噪音。那是城市沉睡时的呼吸声,也是无数个深夜里,江予眠独自面对的声音。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对着麦克风轻声说道:“晚上好,这里是……‘深夜回声’。我是主播,江予眠。”
声音通过简陋的设备在空荡的直播间里回荡,有些失真,却异常清晰。
“七年前,这里发生过一场暴雨。有人在这里失去了生命,有人在这里弄丢了灵魂。很多人问我,为什么消失了七年。其实,我只是在等一场雨停。”
顾沉渊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坐在阴影里的背影。曾经那个在雨夜里瑟瑟发抖的实习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终于敢于直面深渊的男人。
“今晚,我想讲一个关于‘勇气’的故事。故事的主角不是英雄,只是一个在黑暗中奔跑的普通人。他跑了很多年,直到今天,他才明白,奔跑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回家。”
江予眠睁开眼,目光穿过积灰的窗户,看向远处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他从口袋里掏出K的那枚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微弱的火苗在昏暗中跳动,照亮了他眼底那一抹久违的光亮。
顾沉渊掐灭了手中的烟,走到控制台前,按下了录音键。红色的指示灯亮起,像是一颗重新跳动的心脏。
“准备好了吗?”顾沉渊低声问。
江予眠转过头,看着这位沉默了七年的搭档,露出了七年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准备好了。这一次,我们不再逃跑。”
窗外,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段被尘封的真相,正随着电波,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