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

傅筠御在杭州已经待了快半个月了。

说是待，其实就是随心所欲地晃荡。她住在西湖边上一栋老洋房改建的民宿里，是家族名下的产业，独门独院，推开二楼的木窗就能看见西湖的一角

但是她好像这半个月都在吃喝玩乐，不对她待在哪儿都在吃喝玩乐！

杭州算她半个家，毕竟她本科是在浙大读的。说起来这事儿连她自己都觉得挺逗的，当年拼了命考上浙大，原因简单到离谱

她想去当吴邪的学妹。《盗墓笔记》里吴邪就是浙大建筑系的，她那时候抱着书窝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到凌晨三点，眼泪啪嗒啪嗒往书页上砸，第二天顶着两个核桃眼去上课，同桌以为她家里出事了。她不好意思说是看小说哭的，只能含糊地说没睡好。

她是个实打实的稻米，骨灰级的那种。书架上《盗墓笔记》各个版本整整齐齐码了一排，连周边都收了不少，张起灵的黑金古刀挂件至今还挂在她那个日常用的黑色双肩包拉链上，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每年八月十七号，稻米节，她雷打不动地飞长白山。不管在哪个国家、手头有什么事，到了那一天她一定出现在长白山的山道上，穿着冲锋衣踩着登山鞋，跟着乌泱泱的稻米大军一起往上爬，去青铜门那个方向看一看，嘴里嘟囔一句“闷油瓶，我来看看你在不在家”。这个习惯保持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断过

肖战今天没有戏。

这个“没有戏”是实打实的没有，不是那种“没有戏但有三个采访两个拍摄一个会议”的没有。他的新戏刚杀青，下一个组还有几天才进，中间这几天的空白期是经纪人特意给他留出来的，让他休息一下调整状态。他本来打算在酒店里窝一整天，刷刷剧本打打游戏睡个懒觉，但杭州的春天实在是太好了，阳光从落地窗里灌进来，金灿灿地铺了半个房间的地板，晃得他不好意思继续躺下去。

于是他出了门。

帽子、口罩、眼镜，三件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穿了件最普通的黑色卫衣和牛仔裤，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路人而不是一块行走的广告牌。他没有目的地，就是在西湖边上随便走走，沿着断桥往前走，混在游客的人潮里，耳机里放着随机播放的歌单。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女孩。

严格来说，他先看到的不是人，是一团红色。

断桥那头的石栏杆上坐着一个人。正红色的短款T恤和同色系的迷你短裙，白得发光的腿上套着一双白色竖坑条中筒堆堆袜，脚上踩着一双米白色的厚底松糕板鞋。

肖战的脚步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好像有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开，不是他主动想的，是自动弹出来的，——是她。就是她。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女孩坐在桥栏杆上。那个姿势说安全也安全，说不安全也真不安全

栏杆只有窄窄的一条石面，她侧着身子坐在上面，两条长腿垂下来，松糕板鞋的鞋跟在石栏上轻轻磕着

她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可能是天上的云，可能是飞过的鸽子，也可能什么都没看，就是单纯地仰着头让阳光照在脸上。

一头银金色的长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是真的乱，不是那种精心设计过的凌乱感

红色，她穿的是红色。

肖战觉得自己的呼吸有点困难。红色是他最喜欢的颜色，他在无数个采访里说过，在各种综艺里说过，粉丝都知道，给他应援的时候会举一片红海，他喜欢红色，因为红色热烈、鲜活、有力量。但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可以把红色驾驭得这么好

不是衣服穿人，是人在穿衣服，那个红色到了她身上就服服帖帖的，像是本来就该长在她身上的颜色。明媚的、张扬的、野性的，像一朵没有被任何人修剪过的澳洲野玫瑰，想怎么长就怎么长，想往哪个方向开就往哪个方向开。

她整个人仿佛在发光。下午两三点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她身上，银金色的发丝被照成了接近透明的白金色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秒，他分不清了。时间这个东西在这一刻变得非常没有存在感，像是被人从手表里抽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他这一辈子最大胆的一件事，他走过去了。走近了，更近了。

肖战“那个……”

肖战“桥上危险，要不要下来？”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说的是什么？这是什么老土的开场白？你是她爸吗？你是景区管理员吗？桥上危险要不要下来，肖战你在舞台上舌灿莲花侃侃而谈的嘴哪去了？

女孩的头慢慢转过来，侧脸变成了正脸。

傅筠御“掉下去就掉下去了，掉下去再上来呗。你怎么肯定我一定会掉下去？”

肖战张了张嘴。

肖战“我……”

然后她没说话，腿一抬，从栏杆上跳了下来。动作干脆利落，像一只猫从窗台上跃下来，落地无声

她站直了身体。肖战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高，真的高。他目测至少有一米七八，加上那双米白色松糕板鞋的厚度，可能接近一米八。站在他面前，几乎能和他平视。他极少遇到能和自己平视的女孩，这个身高在女生里绝对是鹤立鸡群的存在。她站在他面前，没有仰头，没有低头，就那么平着看他，冰蓝色的眼睛和他的视线齐平对接。

傅筠御“肖战。”

肖战愣了。不是愣神，是整个人像被点了一下暂停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帽子、口罩、眼镜，三件套裹得比粽子还严实，露出来的皮肤面积加起来不超过一个巴掌大，亲妈来了都不一定一眼认出来。他是怎么被认出来的？

肖战“你怎么认出来的？”

傅筠御“我诈你的，你也信啊？”

肖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被耍了，被耍得彻彻底底。什么认出他，根本就是瞎猜的，随便丢了一个名字出来炸他，他的反应直接就替她确认了答案。这个女孩，太聪明了

但也就是在她歪头的那一瞬间，在她眯起眼睛笑的那个角度，肖战的目光终于落进了她的眼睛里。

冰蓝色。

这双眼睛，他见过。

他想起来了。

2024年，横店，《藏海传》拍摄期间。

那天是夜戏，剧组在道具间旁边布景，他趁着拍摄间隙去道具间找一件东西。具体找什么他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的道具间堆满了东西，古装、兵器、假发套、各种说不出名字的道具箱子，一个摞一个，从地板堆到天花板。他刚走进去没多久，就闻到了一股焦味。不是那种烧饭烧焦了的味道，是更刺鼻

电线烧焦的味道。然后是烟，从道具间后面的某个角落里涌出来的灰白色的烟，越来越多，越来越浓

他转身想往外跑，但火势蔓延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得多，几乎是几个呼吸之间，身后的通道就被火舌封住了。

他困在里面了。

烟呛得他睁不开眼睛，喉咙又辣又疼，他弯着腰咳嗽，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屏幕上显示没有信号

道具间在摄影棚的深处，信号本来就不好，现在被浓烟和火焰一裹，更是彻底断了。他把衣服脱下来捂住口鼻，蹲在角落里，脑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个很清晰的念头：他可能出不去了。

然后她出现了。

一个人影从浓烟里走出来，走得很快很稳，像是在自家客厅里散步一样。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尖尖的下巴，淡粉色的嘴唇，嘴唇抿着，表情看起来很不耐烦

她走到他面前，二话没说，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力气大得不像是一个看起来那么纤细的人应该有的。她一只手拽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拿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湿布，往他嘴上一捂，然后拖着他往外走。

穿过浓烟，绕过倒下来的道具架，踢开挡路的杂物，一步一步，稳得像是在脑子里装了导航。他当时被烟熏得神志已经不太清楚了，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咳，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形象全无。而她，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只是在把他推到安全出口外面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一眼。

火光在她身后炸开，橘红色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在浓烟和火光的映照下，像是两颗被烧到极致的蓝色钻石，蓝到发亮，蓝到让人忘记了自己刚从火场里爬出来。

然后她就走了。

他靠在墙上，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想叫住她，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后来剧组的人赶过来了，消防车也来了，他被送上了救护车。在医院做检查的时候，他跟身边的人说了有个女孩救了他，但所有人都说没看到什么女孩，道具间附近也没有任何女性工作人员。他去调了监控，偏偏那天的监控线路被火烧坏了，什么都没拍到。他找了很久，托人打听，到处问，但是没有任何线索。

那个女孩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或者说，她根本就不存在，只是他在极端情况下脑子产生的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幻觉。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双眼睛，冰蓝色的，像狐狸一样的，在火光里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睛。那双眼睛从那一天起就刻在了他的脑子里，白天想，晚上想，做梦也想，不是他想去想，是他的大脑自动会播放那个画面，翻来覆去地播放，每一遍都清晰一分，每一遍都让他更加确定

那个人是真实存在过的，不是幻觉。

从2024年到2025年，整整一年。他瘦了。不是刻意的减肥，是吃不下饭。每天坐在餐桌前看着一桌子菜，拿起筷子拨拉两下，夹起一块肉送到嘴边，脑子里就闪过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然后胃口就没了

体重从一百四十斤一路掉到了一百一十几斤，胖室急得差点把他绑去医院做全身检查，营养师换了一个又一个，各种营养餐变着花样做，但吃不下就是吃不下，身体像是被调成了节能模式，摄入只够维持基本运转，多余的一口都咽不下去。

台词的背诵能力也退步了。以前他背台词是出了名的快，厚厚一沓剧本翻几遍就能记住百分之八九十，导演在现场改台词他也能当场消化当场演。但那段时间，他发现自己看剧本的时候会走神，一行字看了三四遍都不知道在说什么，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在晃。有一次在片场他连着NG了七八条，导演都懵了，走过来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只能说昨晚没睡好。不是没睡好，是根本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火，就是烟，就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不是他没出息，是那个女孩太耀眼了，耀眼到其他的画面在她面前全部黯然失色。

而现在，这双眼睛就在他面前。

不是幻觉，不是梦境，不是他画了无数张素描里那双永远抓不住神韵的眼睛。是一双活生生的、正在看着他的、带着几分戏谑和玩味的冰蓝色眼睛。

肖战愣在原地，脑子里两个时间线在疯狂地交错重叠，是她，就是她，他找了整整一年的人。

肖战“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认识你一下。”

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就知道不太对劲，但他实在是想不出更好的开场白了。经历了刚才那句“桥上危险”的翻车之后，他觉得至少这句话是实话，实话总不会出错。

可惜女孩不按照套路出牌啊！

傅筠御“你说你不是坏人就不是坏人啦？坏人会把坏人两个字写在脸上吗？那也太没有王法了吧，那个坏人也太嚣张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坏人。会伪装的才是坏人，不是吗？”

傅筠御“尽管你是明星，明星表面全是人设，谁知道你私下怎么样？”

肖战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的逻辑太严密了，严密到让他这个演了无数法庭戏、辩论戏、台词里大段大段逻辑推演的演员都找不到任何可以切入反驳的点。

傅筠御“就算你不是坏人，你肯定也别有用心啊。”

傅筠御“你是顶流，如果有这种休闲的时间，你怎么会随随便便搭讪一个陌生人呢？你不应该好好休息好好放松一下吗？除非你觉得我像故人，这么一想你的目的也不纯。”

傅筠御“你算半个坏人。因为我又怎知你的目的是什么呢？”

完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