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指甲挠门声越来越刺耳，像是有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木板上刨，木屑从门缝里簌簌地往下掉。
“开门……开门……”
那个沙哑的女声已经变了调，从温和的催促变成了某种机械的、重复的呻吟，像老旧录音机卡了带，翻来覆去就这两个字。门板开始肉眼可见地往外鼓，门框的接缝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屋里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张哥还保持着伸手拉门栓的姿势，手悬在半空中抖得像筛糠，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刚才差一点就把门拉开了。
苏晚依旧靠在墙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那扇快要被拍碎的门，甚至还有心思扫了一眼搪瓷缸——缸里的水已经完全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腥气浓得像是有人在里面泡了一整天的死鱼。
“规则第四……”黄毛攥着小本子的手青筋暴起，声音断断续续，“第四条说，门卫室的门如果被从外部破坏，所有人必须在一分钟内从后门撤离，不能走前门，不能……”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门板正中间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被挠开的，更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生生撕开，裂缝里透进来一股惨白的光，光线下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团模糊的黑影堵在外面，影子没有具体的形状，却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凝视感，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着裂缝死死地盯着。
戴眼镜的李姐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转身扑向门卫室后方那个被杂物堆住的小门，一边掀东西一边压着嗓子喊：“快！都过来！别看了！”
其他人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冲过去，黄毛踩翻了地上的搪瓷缸，脏水溅了一裤腿也顾不上，张哥被凳子绊了一跤，爬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出声。
苏晚是最后一个动的。
她不紧不慢地走过去，路过桌子的时候顺手把那张皱巴巴的A4纸叠了两折揣进了兜里。纸上的铅笔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行，她扫了一眼，嘴角的弧度没变，脚步也没停。
后门推开是一条窄窄的走廊，墙上刷着半人高的绿色墙漆，下半截的漆皮已经翘起来，空气里霉味重得呛人。没有灯，只有走廊尽头隐约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像是那种老式白炽灯泡的颜色，忽明忽暗地闪。
几个人挤在走廊里，大气都不敢出，身后的门卫室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砸穿了门板，紧接着就是桌椅翻倒的轰隆声，搪瓷缸在地上滚了几圈，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李姐靠在墙上，眼镜片上全是雾气，她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规则说门卫室是安全区，但安全区只能维持到六点整，六点零一分之后，那里比外面还危险。”
黄毛蹲在地上，手还在抖，小本子被他攥得皱巴巴的，纸页上全是汗渍。他抬起头看了苏晚一眼，眼神跟刚才完全不同了，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和难以置信。
“你怎么知道最后一行有铅笔字？”他问，“我们谁都没看见。”
苏晚没回答这个问题，从兜里掏出那张A4纸展开，借着头顶一闪一闪的灯光让他们看。纸的最下面，原本只有一行淡铅笔字的地方，现在又多了一行，字迹潦草得像是在极度慌乱中写下的，但笔迹却跟前面那行一模一样。
【门卫室的门如果被从外部破坏，请立刻从后门撤离，撤离时不要回头，不要数台阶，不要念出走廊墙上的任何一个字。】
走廊里的人同时僵住了。
灯光闪了一下，更暗了，苏晚抬起头，目光落在走廊右侧的墙壁上。绿色的墙漆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浮现出一行暗红色的字，像是渗出来的，还在往下淌，字迹歪歪扭扭地写着——
【你数到第几级了？】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往下移，看向脚下。走廊的地面铺着老式的水磨石，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磨得发白，但没有人记得自己刚才过来的时候走了几步。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一段笔直的走廊，走过来也就十几秒钟的事，但谁都说不上来自己到底迈了多少步。
张哥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别数。”苏晚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条死寂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她甚至没有低头看脚下的台阶，目光始终平视前方，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规则说了，不要数台阶。你已经在脑子里数了，对不对？”
张哥的表情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确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下意识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步，两步，三步——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数完，但那个念头已经冒出来了，怎么都按不回去。
走廊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突然灭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黑暗中，不知道是谁发出了牙齿打颤的咯吱声，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弹跳，像是四面八方都有人在抖。
过了大概五六秒钟，灯又亮了。
但跟之前不一样了。
那团昏黄的光不再是走廊尽头的灯泡发出来的，而是一个人的轮廓。那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式校服，垂着头，头发长到遮住了整张脸，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指甲长得像枯树枝，指尖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地画着什么。
她在画线。
不，不是线，是一个数字。
苏晚眯了眯眼，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看清楚了——那个“人”的指甲在地面上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4”，然后慢慢抬起头，头发缝里露出一只没有眼白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张哥。
“你数到四了。”那个声音说，不再沙哑，甚至带着一点天真的、小女孩似的语气，“你骗人，你说你不数了，可是你数到四了。”
张哥的脸彻底扭曲了，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想跑，但腿完全不听使唤，整个人顺着墙根往下滑，嘴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掐住了他的气管。
黄毛和李姐同时往两边闪，没有人去拉他。在这种地方，帮别人就等于把自己也搭进去，这个道理谁都懂。
苏晚看了张哥一眼，又把目光转向走廊尽头的那个“人”，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走了半步。
“他数的不是台阶。”苏晚说，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跟一个普通的小女孩讲道理，“他数的是自己的心跳。心跳的第四下，不是台阶的第四级。”
走廊尽头的那双眼睛眨了眨，歪着头，像是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灯又闪了一下。
那个“人”消失了，走廊尽头只剩下一盏孤零零的灯泡，昏黄的光重新亮起来，照得地上的灰尘都看得一清二楚。刚才被指甲刻出来的那个“4”还在，但数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小到几乎要趴在地上才能看见。
苏晚没有走过去看。
她转身看着瘫在地上的张哥，张哥的脸色已经从惨白变成了青灰，嘴唇发紫，瞳孔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但他还活着，胸口的起伏虽然微弱，但还在。
李姐深深地看了苏晚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推了推眼镜，低声道：“谢谢。”
黄毛也从地上站起来，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表情，最后别过头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刚才在门卫室，我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苏晚没应声，把A4纸重新叠好塞回兜里，目光越过他们，看向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着的铁门。铁门外面是一片黑暗，但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像是荧光笔画的箭头，一闪一闪地指着一个方向。
规则上说，从后门撤离后，要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铁门，进入操场。
但在那之前——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鞋尖正对着地面上那个被刻出来的“4”，而“4”旁边那行小字，在她低头的瞬间又变了内容。
【你已经看了三遍了。】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只看了两遍。
那第三遍，是谁看的？
走廊里的灯光又开始闪了，这次闪的节奏不太一样，不再是忽明忽暗，而是一明一暗之间隔着一段不太正常的沉默——暗的时候越来越长，亮的时候越来越短，像是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吞掉光。
苏晚抬起头，目光穿过忽闪的灯光，看向走廊尽头的铁门。铁门的缝隙里，那只没有眼白的眼睛又出现了，这次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她身后。
看她身后那面绿色的墙。
墙上那行暗红色的字还在，但字迹变了。
【你数到第几级了？】
变成了——
【她数到第几级了？】
这个“她”，指的是谁？
走廊里一共五个人，苏晚，李姐，黄毛，张哥，还有一个人从刚才开始就一句话都没说过。
苏晚转过头，看向那个缩在走廊最角落里，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年轻女人，帽兜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和紧紧抿着的嘴唇。她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在极力地让自己变得不起眼。
但她的肩膀在以一个不太自然的频率微微颤动着。
不是在发抖。
是在数数。
苏晚走过去，在那个女人面前蹲下来，伸手轻轻掀开了她的帽兜。
帽兜下面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睛闭得死死的，嘴唇不停地翕动，发出只有凑近了才能听到的微弱声音。
“……十五，十六，十七……”
她在数台阶。
从门卫室后门出来到现在，所有人都在同一条走廊里，走了同样的路，但只有她一直在数，从第一步开始，一步都没落下。
现在已经数到第十七级了。
但这条走廊，苏晚进来看过，从后门口到铁门前，铺的水磨石台阶一共只有十二级。
苏晚伸手按住了那个女人的肩膀，手指微微用力，声音压得很低：“睁开眼，看着我。你数的台阶，有几级是你自己走的，有几级是别人替你走的？”
女人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眼白上全是血丝，瞳孔里倒映出苏晚的脸，还有苏晚身后那面绿色的墙。
墙上那行暗红色的字，又变了。
【她已经数到第十七级了，走廊只有十二级，那多出来的五级，是谁在替她走？】
走廊尽头的灯彻底灭了。
黑暗中，铁门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门外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甜腻腻的腐烂水果的气味。风里还裹着别的东西——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一群小孩在远处拍手唱歌，歌词听不真切，只有节奏一下一下地拍着，拍得很有规律。
两声慢，三声快。
跟敲门声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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