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知鱼坐在储物间的行军床上,借着从气窗透进来的那点光看书。数学真题集,最后一道大题,辅助线画了三条,全都不对。他用笔在草稿纸上又画了一条,擦了,再画一条,又擦了。纸擦破了,笔尖顿了一下,在破洞周围画了一个圈。
楼上传来二姐的声音,隔着天花板,闷闷的,像有人在楼上拖桌子。“王知鱼!你给我上来!”他没有动。笔尖停在那个圈上。楼上又喊了一声,比刚才更尖,像指甲划过黑板。他放下笔,合上书,站起来,头差点撞到气窗。走之前把书放在行军床上,书脊朝外,和枕头对齐。这是他唯一的习惯——东西要放整齐。因为不整齐,这间屋子就更像一个仓库了。
他走上楼,穿过走廊,走进餐厅。二姐站在餐桌旁,手里拎着一件黑色蕾丝内衣,用两根手指捏着肩带,像拎一只死老鼠。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着他,嘴唇在抖。“是不是你拿的?”王知鱼看了一眼那件内衣,没有说话。“我问你话呢!”二姐的声音更尖了,“是不是你偷的?”大姐坐在椅子上看手机,没抬头。三姐靠在门框上嚼口香糖,吹了个泡,啪地破了。假少爷坐在餐桌对面,手里端着饭碗,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没有吃,目光在王知鱼和二姐之间来回跳,嘴角有一丝弧度。父亲放下报纸,看了王知鱼一眼。
“没拿。”王知鱼说。
“没拿?”二姐把那件内衣甩在餐桌上,“那它怎么会在你洗衣篮里?”王知鱼看了一眼那件内衣。黑色蕾丝,和他的白T恤灰袜子放在一起,像一只误入鸽群的乌鸦。他不知道它怎么会在那里。但他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二姐的声音又尖了一层,“你不知道谁知道?家里就你一个外人!”
王知鱼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他想说,你去年丢的手机是在沙发缝里找到的。前年丢的项链是在你自己包里找到的。大前年丢的钱包,是你自己落在出租车上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说出来也不会有人听。父亲不会,母亲不会,三个姐姐不会。他们只会觉得他在狡辩。
“我会搬走。”王知鱼的声音不大,但餐厅里所有人都听到了。二姐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假少爷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父亲放下报纸,看着王知鱼,皱着眉。“你说什么?”
“我会搬走。”王知鱼重复了一遍,“但有几件事要说清楚。内衣不是我拿的。你们丢的东西,都不是我拿的。三年了,我从这个家拿过的东西,只有这间储物间的使用权。”
没有人说话。二姐转过头,不看他了。大姐放下了手机,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三姐的口香糖不嚼了。假少爷把筷子放下了。母亲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着王知鱼。“你要去哪?”
“外面。”王知鱼从口袋里取出几张纸,叠成四折,边角已经起毛了。他在三天前就去打印店打印好了——亲子断绝协议。一式四份。他把协议展开,铺在餐桌上,用二姐那件内衣压住一角。纸是白的,字是黑的,条款是标准格式。甲方:王正弘。乙方:李秀兰。丙方:王知鱼。兹自愿解除亲子关系,此后双方再无任何权利义务关系。
父亲看着那张纸,瞳孔缩了一下。“你疯了?”
“我没疯。”王知鱼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放在纸上,“我只是累了。”
父亲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震得叮当响。“你拿这个威胁我?你吃我的住我的——”
“我住的是储物间。吃的是剩饭。”王知鱼的声音没有起伏,“三年前你们把我接回来,不是因为我妈想我,是因为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了,媒体知道了,你们怕丢人。你们不欠我,我也不欠你们。签了吧。”
父亲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发抖,手指着王知鱼,“你、你、你——”你了半天,没有下文。母亲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张协议。“知鱼,你别冲动。”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有什么事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王知鱼看着她。她的脸和记忆里的不一样——记忆里,他小时候在福利院的梦里,母亲的脸是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眼前这个女人脸是尖的,没有酒窝。不是同一个人,从来都不是。
母亲低下头,拿起笔。手在抖。她签了。父亲看着她签完,又看着王知鱼。王知鱼把笔递过去。父亲没有接。他的眼睛红了。“你走了就别回来。”
“嗯。”
“你以为你能活?你一个高中生,没有钱,没有房子,你靠什么?”
王知鱼没有回答。他把协议收起来,两份,一份留给父母,一份放进口袋。转身,朝门口走去。
“王知鱼!”父亲的声音从身后追来,“你给我站住!你踏出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
他站住了。没有回头。“好。”
出租屋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门是铁皮的,漆掉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锈。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才开。门开了,一股霉味扑面而来。王知鱼把行李箱推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是房东留下的,床是单人床,床板上一块海绵垫,黄了,有几处烧痕,像烟头烫的。桌子是折叠桌,桌面贴了一层仿木纹的塑料皮,边角翘起来。椅子只有一把,三条腿,第四条腿垫了一本黄页。王知鱼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挂在衣柜里。衣柜只有半人高,衣服挂进去下摆拖在底板上。他把书放在桌上,沿着桌边排成一排。
全都收拾完,窗外天快黑了。光堂市的夜景从六楼的窗户看出去,没有王家别墅窗外的开阔。对面是一栋更高的居民楼,把半个天空都遮住了。但他能看到两栋楼之间夹着的那一小片天空,暗蓝色的,有一颗星,很亮。他站在窗前,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然后他听到身后有一个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
他转身。墙上有一扇门。
不,不是墙上。是这间屋子不存在的墙上。那面墙应该是实心的,隔壁是另一间出租屋。但现在那里有一扇门。木头的,深色,没有把手,没有锁眼,严丝合缝地嵌在墙上,像一直都在那里。王知鱼走过去,伸出手,按在门板上。木头的触感是温的,不是冰凉的,不是被水泥封死的。他推了一下。
门开了。
门缝里透出的光不是白色的,不是黄色的,是一种他没见过的颜色。像琥珀,像蜂蜜,像夕阳落进海里之前最后一秒。那种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从身后拉出去,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出租屋的铁皮门上。他站在门口,看着门后的世界。那不是房间,不是走廊,不是任何他能用语言描述的地方。
那是一座花园。天空是紫色的,不是黑夜的紫,是黄昏的紫。地上长满了花,花瓣是透明的,在紫色的天光下折射出不同的颜色——红的、蓝的、金的、银的。花丛中有一条小路,白色的石子铺成,弯弯曲曲地通向花园深处。王知鱼走了进去。身后的门没有关。它开着,像一个等他回来的入口。
小路的尽头是一座房子。不大,两层的,白色的墙,蓝色的屋顶。门口有一个小花园,花园里种着菜——西红柿、黄瓜、青椒。不是花,是菜。这让他觉得这个地方不是用来参观的,是用来住的。房子的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三十多岁,棕色长发散在肩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长裙。她的眼睛和王知鱼的眼睛一模一样。她的嘴角挂着一丝笑,不是客气的笑,不是礼貌的笑,是“你终于来了”的笑。
“你来了。”她说。
王知鱼站在花园小路上,看着她。他不认识她。但他的右眼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疼,不是烫,是“想哭”。他没有哭。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像看一幅他以为自己忘记了的画。画里的人他不认识,但画里的光,他记得。
“你是谁?”他问。
女人走下台阶,朝他走来。她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走到王知鱼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她的手很暖。王知鱼没有躲。不是不想躲,是他的身体不让他躲。
“我是你在这个世界的妈妈。”她说。
王知鱼看着她。“这个世界?”
女人转过身,面朝那片紫色的天空,面朝那些透明的花,面朝那条白色的石子路。“这个世界,它在你的心里,在你的梦里,在你的骨头和血里。”她转回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等我做什么?”
女人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王知鱼的手凉得像一块冰。她没有缩回去。
“等你回家。”
王知鱼站在那片紫色的天空下,站在那条白色的石子路上,被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握着手。他说不出话。不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因为他想说的话太多了。他没有问。他什么都没问。
女人松开他的手,转身朝屋里走去。“进来吧。饭快好了。”
房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客厅不大,沙发是布艺的,米白色,上面搭着一条浅蓝色的毯子。茶几上放着一本书,书页翻到一半,书签是一张干枯的枫叶。墙上有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孩子,从婴儿到少年。每一张照片里的孩子都是王知鱼。一模一样的银色短发,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睛。但那些照片里的场景,他从来没有经历过。
“这些照片……”他的声音有些哑。女人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我拍的。”
“可我没有……”
“你有。”女人的声音很轻,“在这个世界里,你有。每一年,每一天,每一秒。你哭的时候,我在。你笑的时候,我在。你第一次喊‘妈妈’的时候,我哭了。”
饭好了。三菜一汤。女人给他盛了一碗饭,饭是满的,压实了,像怕他吃不饱。王知鱼夹了一块排骨。排骨炖得很烂,咸淡刚好。他嚼了很久,咽了下去。
“好吃。”他说。
女人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她的眼眶红了。“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吃完饭,女人洗碗。王知鱼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妈。”他叫了一声。
女人的手停了一下。肥皂泡从指缝间滑落,滴在水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她没有回头。“再叫一次。”
“妈。”
女人低下头,继续洗碗。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该走了。出租屋的钥匙还在口袋里,铝的,很轻,胶布上写着“602”。他需要回去。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锅铲,没有放下。
“我会再来的。”王知鱼说。女人点了点头。“门一直在。”
他沿着那条白色的石子路走回那扇小门。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妈。”身后的声音很轻。“嗯。”
“谢谢你等我。”
他走进门,回到了出租屋。铁皮门关着,行李箱还在,书还在桌上排成一排。窗外,两栋楼之间夹着的那一小片天空,那颗星还在,很亮。王知鱼站在窗前,看着那颗星。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片干枯的枫叶。叶脉清晰得像一幅地图。地图上标记着一条路——从这里,到家。
他笑了一下。这是他离开王家后,第一次笑。不是高兴,是知道——从今以后,不管他走到哪里,那扇门都在。门后面有一个人,会在他敲门的时候说“来了来了”,然后打开门,站在门口,笑着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