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得毫无征兆。
不过短短数息,窗外仅剩的灰白天光被彻底吞噬,浓稠的黑暗裹着风雪压在木屋上空。原本簌簌作响的风雪声陡然变低、变沉,像是整座雪山都屏住了呼吸,酝酿着一场蓄谋已久的诡异。
木屋里没有灯,昏暗迅速灌满每一处角落,老旧的木板墙隐入阴影,只剩墙面悬浮的白色规则字迹,泛着惨白冰冷的微光,成了屋内唯一的光源。
地面的积水还在缓慢蔓延。
清水漫过木板纹路,积出薄薄一层水光,倒映着墙上浮动的字迹,扭曲、破碎,晃得人眼晕。那来自地底的呢喃声没有消失,反而随着黑夜降临,变得愈发细碎缠绵,像无数人贴在地板下轻声耳语,循循善诱。
四个考生紧紧抱团缩在房间最远的角落,背靠冰冷的墙壁,浑身止不住发抖。
票根的警示、监考官的提醒、黑夜的降临,三重恐惧死死攥住了所有人的神经。
“夜、黑夜真的来了……”一个男生牙齿打颤,声音细若蚊蚋,“刚刚的线索说,夜晚不要回应敲门声……真的会有人敲门吗?”
没人敢回答他的问题。
答案早已明晃晃摆在眼前。
这间囚笼般的木屋,每一条规则都是血淋淋的生死禁令,绝无虚言。
游惑站在房间中央,脚下是浅浅积水。他垂眸扫过地面蔓延的水渍,漆黑的眼底沉静无波,丝毫不受周遭诡异氛围的影响。
流水呢喃的蛊惑力很强,普通人只需片刻失神,就会彻底沦陷,但于他而言,这缠绕耳畔的低语,不过是一堆杂乱无章的噪音,扰不了分毫心神。
他指尖摩挲着内袋里泛黄的旧票根,大脑飞速梳理着所有线索。
十年前的登山客,被困木屋,留下三句遗言。
吞答案的墙,惑人心智的流水,致命的夜半敲门声。
四十八小时的考试,六小时一轮阅卷积分。
积分只能暂缓死亡,找不出当年的真相,他们所有人,最终还是会被永远困死在这座雪山考场。
“别盯着水看,别闭眼,也别靠墙。”游惑低声提醒。
众人猛地回神,慌乱地从墙壁上挪开后背,狼狈地站到空地上。
他们此刻再不敢轻视任何一句提醒——刚刚若是一直贴着墙壁,谁也不知道这“吃人的墙”会在黑夜中爆出怎样的杀机。
秦究依旧立在门边。
黑色大衣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黑暗落在他眉眼间,冲淡了几分平日的散漫,多了几分深沉的冷感。他始终安静看着游惑,目光绵长又隐晦,像是透过眼前的人,望向了一段无人知晓、尘封已久的过往。
他看着游惑冷静控场的模样,看着他临危不乱的眉眼,心口那片沉寂已久的地方,又开始隐隐发烫。
太像了。
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尽数复刻着记忆里的模样。
唯独少了那点独属于他们的、无人替代的羁绊。
“笃。”
一声轻响,突兀炸碎满室死寂。
声音很轻,隔着厚重的木门传来,缓慢、规整,不疾不徐。
是敲门声。
屋内所有人的呼吸瞬间骤停。
那声音精准地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清脆又诡异,在寂静的黑夜里无限回荡。
“笃、笃。”
两下轻叩,间隔均匀,温柔又阴森。
不急促,不暴躁,就像一个彬彬有礼的过客,深夜途经木屋,想要借宿避雪。
可所有人的血液都彻底凉透了。
票根遗言字字在目——夜晚不要回应敲门声。
短发女生脸色惨白如纸,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硬生生将快要溢出喉咙的尖叫憋了回去。眼眶瞬间通红,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极致的恐惧让她浑身肌肉僵硬,连颤抖都变得卡顿。
另外三个考生更是僵在原地,手脚冰凉,瞳孔骤缩,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门外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是人?是鬼?还是这座考场衍生出的诡异怪物?
无人知晓。
但所有人都清楚,只要开口、应答、或是抬手开门,下场必然是万劫不复。
敲门声停顿两秒。
门外传来了一道轻柔、温和,带着恳切暖意的女声。
那声音软糯干净,听起来毫无恶意,像是普通的遇难游客,满是疲惫与无助:“请问……可以开门让我进去躲雪吗?我在山里迷路了,好冷。”
话音温柔缱绻,完美拿捏着普通人的恻隐之心。
若是不知情的路人,定会心生怜悯,毫不犹豫地开门施救。
可正是这份太过完美的温柔,才显得愈发诡异惊悚。
屋内一片死寂,无人应声。
只有地底的流水呢喃还在幽幽作响,和门外的女声遥遥呼应,一外一内,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恐惧罗网。
“我真的快冻僵了。”门外的女声微微发颤,添了几分委屈,听起来愈发真实可怜,“就借一小会儿,天亮我就走,不会麻烦你们的。”
“开一下门,好不好?”
温柔的哀求声不断传来,循循善诱,一点点磨蚀着人的意志力。
角落里一个年轻男生心态濒临崩溃,眼底泛起恍惚之色。
人天生拥有共情之心,面对如此可怜的求救,再坚硬的防备也会渐渐松动。他的眼神慢慢变得空洞,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门口挪动,喉咙微微滚动,几乎就要应声应答。
“别说话,别动。”
游惑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干脆利落,瞬间刺破蛊惑。
男生浑身一震,猛地回神,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衣物,后怕地踉跄后退,险些瘫倒在地。他方才短短一瞬的失神,只差一步,就是死路一条。
门外的温柔女声忽然顿住。
几秒的静默之后,轻柔的语气骤然扭曲、下沉。
那软糯的音色彻底变调,变得沙哑、干涩,带着刺骨的阴冷与恶意,一字一顿,缓缓道:
“……为什么不理我?”
“你们、明明听见了啊。”
声音贴着门板蔓延,渗透进木屋的每一寸缝隙,阴冷的寒意顺着地板积水飞速扩散,屋内的温度骤然暴跌,冰冷的寒气顺着毛孔钻进骨头里。
墙上惨白的规则字迹,开始微微闪烁、扭曲、晃动。
【考场高危警示:夜间访客未得到回应,敌意值上升。】
【警告!请勿与夜间访客产生任何形式互动!】
【敌意值过高,将触发强制破门机制。】
系统冰冷的警示音接连响起,彻底宣判了危机的升级。
原来不回应,并非绝对安全。
沉默只是暂缓死亡,一旦对方敌意拉满,木门根本护不住他们。
四个考生彻底陷入绝望,面如死灰。
“怎么办……它要闯进来了!”
“躲不开的,这屋子根本没有别的出口!”
“我们是不是今晚就要死在这里?”
慌乱的低喃再次响起,绝望的情绪迅速蔓延。
混乱之中,一直静默伫立的秦究,终于缓缓抬步。
他从阴影中走出,黑色靴底轻轻踩过地面的积水,没有半分水渍沾染,仿佛考场的所有污秽与诡异,都无法触碰身为高阶监考官的他。
他停在门前,单手随意搭在冰冷的木门上,姿态依旧慵懒散漫,却自带碾压全场的威压。
门外的沙哑女声还在幽幽纠缠,阴恻恻的笑声透过门板渗进来,刺耳又诡异。
“不开门是吗?”
“没关系……我自己进来就好啦。”
“咯吱——”
老旧的木门开始剧烈晃动,门锁发出不堪重负的扭曲声响,门外的撞击力道越来越重,整扇门都在剧烈震颤,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直接撞碎。
考生们吓得纷纷后退,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就在木门即将崩裂的瞬间。
秦究垂眸,眼底最后一点散漫彻底褪去。
他对着门板,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凌驾于考场规则之上的绝对权威,清晰穿透了门外所有的诡异声响。
“我让你进了?”
短短五个字,冷冽又强势。
下一秒。
剧烈晃动的木门瞬间定格。
所有震颤、撞击、摇晃,尽数戛然而止。
门外所有的诡异声响,温柔的哀求、沙哑的低语、阴恻的笑声,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丝余响都未曾留下。
方才肆意蔓延的刺骨寒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地底缠绕耳畔的流水呢喃,彻底沉寂。
整座木屋,瞬间死一般安静。
风停、雪静、妖声匿迹。
方才逼得全员绝境的高危诡异,在这一刻,被一句轻描淡写的质问,彻底镇压。
屋内四个考生瞪大眼睛,僵在原地,满脸呆滞与震撼,连呼吸都忘了。
原来监考官,真的可以压制考场的诡异怪物。
游惑抬眼,目光直直落在秦究的背影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
他早知道这个监考官不简单。
却没想到,对方的权限与实力,已经达到了可以直接干预考场高危触发体、强行压制系统诡异的地步。
秦究抬手,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门板冰冷的木纹。
黑夜的阴影里,他侧过脸,视线越过昏暗的空气,精准落在游惑脸上。
眼底沉沉夜色翻涌,藏着无人读懂的复杂情绪,有试探,有隐忍,有久别重逢的隐晦悸动。
“看见了?”他轻声开口。
“考场的规矩,从来都是分人的。”
“你们拼死敬畏、死守不敢触碰的生死禁令,在有些人眼里——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