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请我去了趟榨油房。我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可他亲自来请,我不能不去。
路上,他牵着骡子走在前面。我骑在骡背上,看着他的背影。他比我想的要矮,可肩膀宽,走路带风。沟里人见了他,都点头哈腰地喊“管家”,他嗯一声,眼皮都不抬。
到了榨油房,他忙前忙后地张罗,指着磨盘、榨槽一样一样地给我介绍。“少奶奶,这榨油房一年能出多少油,你心里有数不?”
“没数,你说说看。”
他报了个数。我记下了。
出了榨油房,我跟沟里一个老巴佬闲聊,问他榨油房一年能出多少油。老巴佬说的数,比赵四说的多了三成。
又是三成。菜子贪两成,油又贪三成。赵四,你的胃口可真不小。
回来的路上,我没骑骡子,跟赵四并排走着。“管家,你在院里多少年了?”
“十几年了。”
“不容易。”
他笑了一下:“有啥不容易的,东家信任我,我就好好干。”
“那你说,这院里,谁最可信?”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当然是少奶奶你。”
“我?”
“你是东家的儿媳妇,青溪庄将来的主人,谁还能比你更可信?”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没到眼睛里去。我心里头明白,他这是在试探我。“管家说笑了,我一个女人家,啥也不懂,院里的事还得靠你。”
“少奶奶谦虚了。我听说,你最近常在沟里走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了。“闲得慌,出来转转。”
“转转好。沟里人嘴碎,少奶奶多听听,对院里也有好处。”
这话听着像是好意,可我知道,他是在敲打我。你别多管闲事。
我笑了笑,没接话。
回了院,我把顺娘叫到屋里,关上门。“赵四盯上我了。”
她脸白了。“那可咋办?”
“不怕。他盯我,我也盯他。看谁先抓到谁的把柄。”
“可他在院里年头长,人多势众……”
“他的人,不一定是真心跟他。铁柱在窑上咋样?”
“传话回来,说刘三最近跟赵四来往少了。好像是为分钱的事闹了别扭。”
我心里头一亮。有缝就好。有缝,我就能往里头楔钉子。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起来在院里转。月光白花花的,照在院子里那八根黑柱子上,看着瘆人。我走到上房窗根底下,听见里头有人说话。是公公和赵四。
“……少奶奶最近在沟里跑得勤,你知不知道?”赵四的声音。
“知道。”公公的声音闷闷的。
“这不太好吧?一个新媳妇,天天往沟里跑,让人说闲话。”
“说啥闲话?”
“说……少奶奶不安分。”
我心里头一紧,站在那儿没动。公公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是我儿媳妇,谁要说闲话,让他来跟我说。”
赵四没吭声。我悄悄地退了回去。
进了屋,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赵四在公公面前告我的状了。可公公没听他的。至少这一次没听。
从那以后,我跟赵四之间就不光是暗斗了。他开始明着跟我过不去。我要去后院看牲口,他让羊倌把门锁了。我要去厨房看看,他说厨房油烟大,别熏着。我让人去沟里打听事,他就把那人支使得团团转。
我不跟他吵。他拦着我不让我去,我就让顺娘去。她在院里待了十几年,人熟地熟,沟里人也都认她。
“少奶奶,”她有一回回来,脸色不太好,“赵四在沟里放话,说你不安分,整天往沟里跑,是想抓他的把柄。”
“他说对了,”我冷笑了一下,“我就是在抓他的把柄。”
“可他这么一说,沟里人就不敢跟你来往了。都怕得罪他。”
我想了想,说:“不怕。沟里人不是都怕他,总有不怕的。”
第二天,我提着一包点心,去了沟里一户穷人家。那家的男人在窑上干活时伤了腰,躺在炕上起不来,家里就靠女人一个人撑着。赵四嫌他家穷,租子都懒得去收,让他们自个儿送到院里去。
我进了屋,那女人正在灶台上熬糊糊,看见我,手一抖,勺子掉了。“少奶奶,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们。”
我把点心放在桌上,在炕沿上坐下。那男人的腰上缠着绷带,看见我,挣扎着要起来,我按住了。“别动,躺着。”
那女人站在边上,手足无措,眼眶红红的。“少奶奶,这……这咋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你们给青溪庄种地,就是青溪庄的人。有难处,院里不该不管。”
我从怀里掏出几块银元,塞进她手里。“拿去抓药,把男人的腰治好。明年好好种地,多打粮食,比啥都强。”
那女人捧着银元,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少奶奶,你真是活菩萨啊……”
我笑了笑,站起来走了。出了门,顺娘拽了拽我的袖子。“少奶奶,你这一手可真厉害。这家人嘴不严,不出三天,全沟都知道了。”
“知道才好。”我说,“赵四不是说我抓他把柄吗?我就让他看看,谁在沟里说话好使。”
果然,没出五天,沟里人的态度就变了。以前见了我绕着走的,现在主动凑上来打招呼。以前说话吞吞吐吐的,现在有啥说啥。
赵四的脸,一天比一天黑。
有一天,他在院里拦住我。“少奶奶,你最近在沟里可是大出风头啊。”
“管家说笑了,”我笑盈盈地看着他,“我不过是去看看佃户,替东家分分忧。”
“分忧?”他冷笑了一下,“少奶奶,你可知道,沟里那些刁民,你给他一分好,他就要十分。你开这个头,往后院里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不好过?”我盯着他,“管家,你是怕我的日子好过了,你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吧?”
他的脸一下子僵了。
我转身走了。身后,传来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我不怕。他来他的,我走我的。这座院子,迟早是我的。
可我没想到,他比我狠。他在公公面前又告了我一状。这回,公公没护着我。
“少奶奶,”公公把我叫到上房,沉着脸,“你最近在沟里走动太勤了。往后,少出门。”
“爹,我是替院里操心……”
“操心的事,有赵四。”
“可赵四他……”
“行了,”公公摆了摆手,“回去歇着吧。”
我站在那儿,看着公公低下头抽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四站在门口,嘴角往上扯,那笑容,比刀子还利。
我回到西厢,坐在炕沿上,浑身发冷。顺娘端了碗热水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我手边。“少奶奶,你没事吧?”
“没事。”我端起碗,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手。
烫的。可我觉不出来。
赵四,你狠。
可我不会认输。
西厢的窗外,一个影子闪了一下。是铁柱。他冲我点了点头,消失在夜色里。
窑上传回消息了。刘三跟赵四,快要翻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