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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

两步

在一起的第一百零三天,沈晚晚第一次怀疑,陈时砚也许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无所不能。

那天是十二月十七号,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沈晚晚在通州的一个摄影棚里拍广告,从早上八点拍到晚上十点,中间只吃了一个冷掉的三明治。她的新经纪人小何——一个刚入行两年的女孩,比她还紧张——一直在她耳边念叨:“晚晚姐,这个客户很重要,你忍一下,再忍一下。”

沈晚晚忍了。

她现在已经很擅长忍了。但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忍是绝望的,是“我没有选择”的忍;现在的忍是有希望的,是“我在为自己铺路”的忍。解约之后的三个月里,她接了两个广告、一个综艺飞行嘉宾、三个杂志拍摄,还有一部网剧的女二号。工作量比以前少了,但质量比以前好了,收入也比以前多了。

最重要的是,这些工作是她自己选的。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一个人,而不是一个被推来推去的箱子。

拍摄结束的时候,她换了衣服,裹着羽绒服走出摄影棚。雪下得很大,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拿出手机,看见陈时砚发来的消息。

“我在门口。”

沈晚晚愣了一秒。他说今天有录音,要到很晚,她以为他来不了。

她加快脚步走到门口,看见那辆黑色SUV停在路边,车顶上积了一层雪,看起来停了有一阵子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扑面而来,她的手指瞬间从冰冻状态活了过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九点。”

“你等了两个小时?”

“嗯。”

“你不是有录音吗?”

“取消了。”

“为什么取消?”

陈时砚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笑了笑,那个笑容跟平时不一样——嘴角在笑,但眼睛没有。沈晚晚认识他一百零三天了,她已经能读懂他眼睛里的东西。那双眼睛今天像是蒙了一层雾,有什么东西藏在雾后面,他不想让她看见。

“怎么了?”她问。

“没事。饿了吧?想吃什么?”

“陈时砚。”

“嗯?”

“你看着我。”

陈时砚转过头看着她。车内的灯光很暗,雪光从车窗外映进来,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看起来很好——干净的、温和的、好看的,一切如常。但沈晚晚注意到了他右手食指上有一个小小的伤口,指甲盖旁边破了一点皮,血已经干了,但没有贴创可贴。

“你的手怎么了?”

陈时砚下意识地把手缩了一下,然后伸出来看了看那个伤口,像是不记得它是怎么来的。

“可能是不小心划到了,”他说,“没注意。”

“你今天真的去录音了吗?”

“去了。”

“然后呢?”

“然后取消了。”

“为什么取消?”

陈时砚沉默了几秒,把手放回方向盘上。

“晚晚,你今天累了一天了,我们先吃饭,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沈晚晚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看着他刻意不去看她的眼神。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在瞒她。不是出轨那种瞒,是更深的、更让人不安的那种瞒。他在把什么东西藏起来,不让她看见。

她不追问了。

不是因为她不想知道,是因为她知道追问没有用。陈时砚是一个不会在不想说的时候被任何人撬开嘴的人。他的沉默不是防御,是本质——他就是那样的人,像一块石头,你可以敲它、砸它、磨它,但它不说话的时候就是不说。

“好,先吃饭。”她说。

他们去了一家常去的面馆,在一条安静的小巷子里,老板认识他们,每次都会多给陈时砚加一个蛋。沈晚晚点了番茄鸡蛋面,陈时砚点了牛肉面,加辣。

等面的时候,沈晚晚刷了一会儿手机。热搜榜上没什么新鲜的,第十五条是某个选秀男团的恋情瓜,第二十三条是一个老戏骨去世的消息。她正要退出微博,突然看见一个词条从第四十多位慢慢往上爬——

陈时砚录音棚摔门#

沈晚晚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点进去。第一条是一个娱乐博主发的,配了一段模糊的视频,画面里陈时砚从一间录音棚里走出来,步子很快,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视频只有六秒钟,但看得见他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是所有表情都从他脸上退潮了,只剩下一张干净的、什么都没有的脸。

评论已经两千多条了。

“陈时砚也会发脾气?人设崩塌了吧。”

“是不是跟制作人吵起来了?听说他最近在录新专辑,状态一直不好。”

“他该不会也是那种甩大牌的艺人吧?滤镜碎了。”

“你们至于吗?谁还没有个情绪不好的时候?”

沈晚晚抬起头看着陈时砚。他正低着头看菜单,其实他们已经点完餐了,菜单在他手里翻来翻去,像是一个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人。

“陈时砚。”

“嗯。”

“你今天在录音棚里发生了什么事?”

陈时砚的手停在菜单的某一页上,没有动。过了几秒钟,他把菜单合上,放在桌边,抬起头看着她。

“你看到了?”

“嗯。”

“看到了什么?”

“你摔门出来。”

陈时砚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

“我没摔门,”他说,“那个门是自动关的,关的时候声音比较大。”

“那你为什么出来?”

“因为今天状态不好,录不进去。”

“为什么状态不好?”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两碗面,番茄鸡蛋面的汤是金红色的,牛肉面的汤是深褐色的,两种香味在空气中撞在一起,像两个很久不见的人在拥抱。

陈时砚拿起筷子,搅了搅自己碗里的面,但没有吃。

“我爸住院了,”他说,声音很低,“昨天晚上的事。心脏的问题,做了支架,现在在ICU观察。”

沈晚晚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在拍广告,我不想让你分心。”

“陈时砚——”

“而且,”他打断了她,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跟我爸的关系,不太好。”

沈晚晚放下筷子,看着他。

面条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腾,像一层薄薄的帘子,把两个人隔在不远不近的距离里。她透过那层热气看着他的脸——他还是那么好看,但好看得让人心疼。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唇有点干,下巴上有一小片没刮干净的胡茬。他看起来像一艘船,在海上航行了很久,船体上全是你看不见的裂缝,但他还在开,还在往前开,不靠岸,也不求救。

“说说你爸。”沈晚晚说。

陈时砚终于吃了一口面,嚼了很久,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汤。

“我爸是那种典型的中国式父亲,”他说,“他觉得爱是不用说出口的,只要给你钱、给你房子、给你最好的教育,就是爱你。他给我买了钢琴,请了最好的老师,但从来没听过我弹一首完整的曲子。我考上音乐学院的那天,他在电话里说‘嗯,知道了’,然后就挂了。”

“后来我出道,红了,他开始在朋友面前炫耀,说‘我儿子是陈时砚’。但私下里他从来不跟我说‘你唱得很好’或者‘我为你骄傲’。我们之间所有的对话,都是关于钱的——‘你缺不缺钱’‘钱够不够花’‘要不要给你再买套房子’。”

沈晚晚没有说话。她在听。

“我跟我妈的关系好一些。但她走得早,我二十二岁的时候,她查出来胰腺癌,三个月就走了。我妈走的那天,我爸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一整夜,一句话都没说。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你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我走了之后,他一个人签了所有的文件,一个人处理了所有的事,一个人把葬礼办完了。他没有让我操任何心。”

陈时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裂痕,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缝,细得几乎看不见,但它在那里。

“我恨过他,”他说,“恨他为什么不让我参与。我妈是我妈,也是我妈。我也想签那些文件,想处理那些事,想为她办葬礼。他不让我做,因为他觉得‘我是父亲,我应该扛着’。他扛了一辈子,扛到最后,把自己的心脏扛坏了。”

沈晚晚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很冷。她从来不知道陈时砚的手可以这么冷。他的手总是很暖的,像随身带着一个小太阳。但今天他的手很冷,冷得像外面正在下的雪。

“你今天在录音棚里,”沈晚晚说,“是因为想到你爸了?”

陈时砚点了点头。

“我写了一首歌,写给我妈的。录到第二段的时候,我忽然想到,我妈如果还在,她会怎么看我?看我现在的样子,看我写的歌,看我这个人。她会骄傲吗?我不知道。因为我从来不知道她到底觉得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我唱不下去了。我跟制作人说‘今天不录了’,他说‘你再试一次’,我说‘不录了’,他说‘就差一点了’。我站起来,走出去,那个门关得很大声。我没有摔它,但我也没有控制它。”

沈晚晚握紧了他的手。

“陈时砚。”

“嗯。”

“你妈一定为你骄傲。”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她儿子。一个母亲,不会因为儿子有没有写出好歌来决定是否为他骄傲。她生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连眼睛都睁不开,她就已经为你骄傲了。”

陈时砚低下头,看着沈晚晚握着他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很细,指甲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在灯光下亮亮的。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地画着圈,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

“晚晚。”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

沈晚晚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叶子,没有声音,但你看得见它的形状。

“我哪里都不去,”她说,“我就在这。在你对面,吃我的番茄鸡蛋面。”

她松开他的手,拿起筷子,开始吃面。面已经有点坨了,但她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仪式。

陈时砚看着她,看了几秒,也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面馆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但没有重叠。它们之间有缝隙,光从缝隙里透过来,把墙照出一小块一小块的亮斑。

那些缝隙,是还没来得及填补的东西。

有些裂缝可以补,有些裂缝只能等它自己愈合,有些裂缝——

会一直在那里,提醒你,你们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

吃完面,陈时砚送沈晚晚回家。车停在楼下,雪还在下,雨刷每隔几秒就扫一下,发出单调的、有节奏的声音。

“你不上去吗?”沈晚晚问。

陈时砚摇了摇头。

“我去医院。”

“现在?”

“嗯。我爸还在ICU,我想去看看他。”

沈晚晚看着他。雪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像一个做错了事等着被原谅的小男孩。

“我陪你去。”沈晚晚说。

“不用,太晚了,你明天还要——”

“陈时砚,你再替我做一次决定,我就从车上下去,然后不告诉你我去哪。”

陈时砚看着她,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那点笑意很小,但它是真的。

“好,”他说,“你陪我去。”

车调头,往医院的方向开。雪越下越大,车窗外面的世界越来越模糊,路灯的光在雪中散开,像一团一团的棉花糖。沈晚晚靠在座椅上,看着陈时砚开车的侧脸。他的手重新握住了方向盘,手背上青筋若隐若现。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她问他:“你以前谈过几个?”

他说:“一个。”

她当时觉得,那个回答很平静,很完整,没有什么需要追问的。

但现在她忽然想——那个女孩离开他的时候,他说的是“我不想耽误她”。他总是在替别人做决定。他爸爸替他做了关于母亲葬礼的决定,他替他前女友做了关于分手的决定,他替她做了关于不公开恋情的决定。他总是在想“什么对别人最好”,然后默默地把自己放在那个“别人”的考量之外。

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那什么对我最好?

“陈时砚。”

“嗯。”

“你以后做任何跟我有关的决定之前,可不可以先问我?”

陈时砚偏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路。

“可以。”他说。

“不是‘可以’,是‘好的,我会的’。”

陈时砚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的,我会的。”

沈晚晚满意了,重新靠回座椅上。

车继续往前开,雪继续往下落。北京城的夜,安静得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而他们在这首歌里,慢慢地、笨拙地、学着怎么爱一个人,也学着怎么被一个人爱。

前者很难,后者更难。

但他们都在学。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ICU在住院部七楼,走廊很长,灯只开了一半,白炽灯的光冷冰冰的,照在白色的墙壁上,像一层薄霜。

陈时砚走在前面,沈晚晚跟在他身后。她的脚步声很轻,他的脚步声也很轻,两个人在空旷的走廊里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走到ICU门口,陈时砚停下来了。

门上面有一块玻璃,透过玻璃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况。一张床,一个人,一堆仪器,绿色的线条在屏幕上跳动,发出规律的、细微的嘀嘀声。

陈时砚站在那扇门前,没有推门。

沈晚晚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陈时砚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不敢进去。”

沈晚晚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她走近一步,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掌心贴着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深,很慢,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憋气。

“陈时砚,”她轻声说,“你不是一个人。”

陈时砚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哭。沈晚晚知道这一点,所以她不会说“你想哭就哭吧”。有些人不喜欢被人看见眼泪,你不能强迫他们暴露自己不想暴露的东西。

她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陈时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门里面的世界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仪器发出的嘀嘀声。病床上躺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闭着眼睛,嘴唇没有血色。他的手上扎着针,管子连到床边一堆叫不出名字的机器上。他看起来很脆弱,脆弱得不像一个曾经扛起过整个世界的人。

陈时砚在床边站了很久。

沈晚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觉得自己不应该进去,这是他们父子之间的事,她不该在场。但陈时砚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在,没关系”。

她走进去,站在他身边。

陈时砚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父亲的手背。那只手上有很多老年斑,皮肤松弛,血管突出。他的手覆上去的时候,大小对比很明显——他的手年轻、有力、充满生命力,而他父亲的手老迈、脆弱、像秋天的落叶。

“爸,”陈时砚说,声音很低,“我来了。”

病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陈时砚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爸,是我,时砚。”

还是没有反应。但仪器上的线条跳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沈晚晚看见了。

“他听得见。”沈晚晚轻声说。

陈时砚点了点头,握住了他父亲的手。

他们在病房里待了半个小时。陈时砚没有说太多话,只是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今天下了雪,北京今年的第一场雪”“我的新专辑快录完了,等你出院了,我放给你听”“你好好休息,别操心别的事,有我呢”。

最后那句“有我呢”,他说的时候声音有一点抖。

因为那是他父亲跟他说过无数次的话——“有我呢”。从小到大,每一次他害怕、无助、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他父亲都会说“有我呢”。他不知道的是,说这句话的人,自己也在害怕。只是他们把害怕藏得太深了,深到连自己都快找不到了。

离开病房的时候,陈时砚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沈晚晚在他旁边坐下来。

走廊很长,灯光很冷,远处有一个护士在值班台后面低着头写东西,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蚕在吃桑叶。

“晚晚。”陈时砚忽然开口。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有一天也变得像他一样。不会说话,不会表达,把所有东西都扛在肩上,扛到扛不动为止。”

沈晚晚想了想。

“不怕,”她说,“因为你不是他。你会说话,你会表达,你会在录音棚里唱不下去的时候摔门——虽然你说不是摔的——你会坐在楼梯上等一个半小时,你会在我门口放草莓,你会记住我不吃黄瓜,你会涮十秒的肉片给我吃。一个会做这些事的人,不会变成他爸爸。”

陈时砚偏过头看着她。

走廊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晰。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鼻梁,她的嘴唇。她今天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的,但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沈晚晚。”

“嗯。”

“你知道吗,我今天在录音棚里唱不下去,不是因为想到我妈。是因为想到你。”

沈晚晚愣住了。

“想到我?”

“我想到了你跟我说过的那句话——‘你妈一定为你骄傲’。我想,如果有一天,你也觉得我不够好,或者我发现我配不上你——我会怎么样?”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雪落在地上的声音。

“我发现自己很怕失去你,”他说,“怕到不敢去想你有一天会离开。这种怕,让我没办法专心做任何事。录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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