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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约

两步

陈时砚的车是一辆黑色的SUV,不张扬,但内里舒适。沈晚晚坐进副驾驶的时候,发现座椅调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不是她自己调过的,是有人提前调好的。

她看了一眼陈时砚。他正握着方向盘倒车,目光看着后视镜,没有看她。

“你调过座椅?”她问。

“嗯。上次你坐过一次,我记住了位置。”

沈晚晚想反驳说“我就坐过一次”,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因为确实只有一次——那天她低血糖晕倒,他把她从医院带回自己家,那是她第一次坐他的车。那时候她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连自己怎么上车都不太记得,但他记得。记得她坐的位置,记得座椅的角度,记得她习惯把包放在脚边而不是腿上。

她把脸转向车窗,看着外面的街道往后退。初秋的北京,路边槐树的叶子开始发黄,阳光透过树叶落在车玻璃上,碎成无数个光点。

“你在想什么?”陈时砚问。

“在想你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沈晚晚说,“正常人不会记住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不需要刻意记,”陈时砚说,“看一眼就知道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看了一眼你就会记住?”

陈时砚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让沈晚晚再也说不出话的答案。

“因为我看你的时候,也是看一眼就记住了。”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车载音响没开,空调的风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沈晚晚觉得这个安静有点危险,因为在这安静里,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个安静,但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台词都像是被人偷走了。

最后还是陈时砚打破了沉默。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手指在抠安全带。”

沈晚晚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正无意识地在安全带的边缘来回摩挲,那个地方已经被她抠得起了一层细细的毛边。她立刻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有一点。”她改口了。

陈时砚没有说“别紧张”或者“有我在”这种话。他只是把车里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然后把音乐打开。是一首钢琴曲,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房间里弹琴,门没关严,漏了几个音出来。

沈晚晚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但她觉得很好听。

好听的东西不需要名字,就像好的东西不需要理由。

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栋写字楼楼下。沈晚晚抬头看着那栋楼,看了五秒钟。她在这栋楼里待了三年,从二十二楼到二十三楼,从茶水间到会议室,从凌晨两点到凌晨四点。她在这里哭过、笑过、吵过、沉默过、签过自己的名字、也被迫签过别人递给她的东西。

她以为自己离开的时候会有一点不舍。但现在她站在这栋楼下面,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一种很轻的、像雾一样的东西,在心里慢慢地散开。

那大概是释然。

“我陪你上去。”陈时砚说。

“你不要上去。”沈晚晚说,“这是我跟他们之间的事,你上去就变味了。”

陈时砚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

“我在地库等你。”

沈晚晚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她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一楼,二楼,三楼……每跳一下,她就离过去更远一点。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来这栋楼面试的时候,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很紧张,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练了三遍自我介绍。那时候她二十一岁,刚从戏剧学院毕业,觉得全世界都是她的。

二十一岁的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有梦想就对你好一点。

电梯在二十二楼停了。门打开,走廊里静悄悄的,公司前台没有人,灯也只开了一半。沈晚晚走进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来了?”王哥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他站在会议室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那个微笑沈晚晚见过无数次——在谈合作的时候、在应付媒体的时候、在跟她说话的时候。她以前分不清这个微笑是真是假,现在已经不需要分了。

因为真假不重要了。

“进来吧。”王哥侧身让开门口。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法务部的林姐,一个沈晚晚没见过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年轻女人,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放在键盘上,随时准备记录。

“这位是公司新来的合伙人,赵总。”王哥介绍那个中年男人。

赵总站起来跟沈晚晚握了手,握得很轻,指尖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他坐回去之后,把沈晚晚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那个眼神让沈晚晚想起农贸市场里挑牲口的人——看牙口,看骨架,看值不值那个价。

“沈小姐,请坐。”赵总说。

沈晚晚坐下了。

会议桌很长,她坐在一头,他们坐在另一头。这个距离很微妙——不是谈判的距离,不是合作的距离,是“我们是决定你命运的人而你不是”的距离。

“沈小姐,”赵总开口了,“我开门见山。你的合同还有三十七天到期,你不打算续签,我们尊重你的决定。但是——”

他顿了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你在合同期内,存在多次违约行为。”

沈晚晚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列了六条“违约事实”:两次迟到、一次早退、一次“未经公司同意私自接触外部合作方”、一次“在社交媒体发布不当言论”、一次“拒绝参加公司安排的商业活动”。

沈晚晚看完之后,慢慢地抬起了头。

“迟到两次,一次是因为车祸堵在路上,我有当时的导航截图证明。一次是因为前一天录节目到凌晨三点,公司安排的。早退那次是因为发烧到三十九度,我有医院的挂号记录。”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自己已经背了很多遍的稿子。

“私自接触外部合作方——指的是我删掉了王哥推给我的一个微信好友。那个人发了一些不适合的内容,我没有回复,直接删了。如果这算违约,那贵公司的合同条款可能需要一个正常人能看懂的解释。”

赵总的脸色变了变。

“社交媒体发布不当言论——我转发了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公益微博。请问这个‘不当’在哪里?”

会议室安静了。

“拒绝参加公司安排的商业活动——那个商业活动的内容,需要我说出来吗?”

沈晚晚看着赵总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会议室里至少有两个人——林姐和王哥——同时低下了头。

那个商业活动,是一场饭局。名义上是“商业活动”,实际上是一群所谓“投资人”和“平台方”的私人聚会。沈晚晚拒绝的时候,王哥在电话里骂了她四十分钟,说她不识抬举、不懂感恩、不知好歹。

“沈小姐,”赵总清了清嗓子,“这些事我们都可以谈。违约金的数额是可以商量的。”

“我不需要商量。”沈晚晚说,“我不会付一分钱违约金。因为我没有违约。你们可以去法院告我,我不介意。到时候媒体会来,记者会来,热搜会来。你们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贵公司的‘商业活动’到底是什么内容,我没意见。”

赵总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把那张纸收回了文件夹。

“那沈小姐的意思是?”

“和平解约。我走我的路,你们赚你们的钱。过去的事,我不会对外说一个字。”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你就不同意。”沈晚晚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三十七天之后,合同自动到期。这三十七天里,我不会接任何工作,你们也别想从我身上赚到一分钱。三十七天之后,我走人,你们什么都拿不到。”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赵总。你知道为什么王哥想把我‘卖’给别的公司吗?不是因为我能赚钱。是因为我手里有一份录音。三年前,某次饭局之后,王哥在车里跟我说的那些话——‘你不陪酒,你就没有戏拍’‘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你别装清高’‘你看看人家XX,比你红,人家怎么就不拒绝’——我都录了。”

赵总的脸色彻底变了。

王哥猛地站起来:“沈晚晚!你——”

“我怎么了?”沈晚晚转过身,面对着他,“王哥,你跟了我三年,你有没有问过我一次——‘晚晚,你累不累’?”

王哥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没有。你只问我‘能不能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拍这个,再坚持一下见那个人,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好了。但永远都不好。永远都有下一个‘一下’。”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所以我今天不坚持了。”

她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灯还是只开了一半。沈晚晚走过前台的时候,前台的姑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沈晚晚对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再见。”沈晚晚说。

“再见,晚晚姐。”前台的姑娘说,声音有点抖。

电梯门打开,沈晚晚走进去,按了负一楼。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呼出来的,带着她三年的委屈、愤怒、疲惫、不甘,一起呼了出来。

电梯往下走。二十楼,十五楼,十楼,五楼,负一楼。

门打开,陈时砚站在电梯口。

他靠在对面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见她出来,站直了身体。他没有问“怎么样”,他只是看着她。

沈晚晚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跟她在会议室里的笑容完全不一样——那个笑容是武器,这个笑容是卸下了武器之后露出的真实皮肤。

“结束了。”她说。

陈时砚伸出手。这一次,沈晚晚没有犹豫,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暖,手指握着她的时候不松不紧,刚好能让她感觉到“我在”,又不会让她觉得“我被抓住了”。

“走吧,”他说,“回家。”

沈晚晚跟着他往车边走,走了几步,忽然说:“陈时砚。”

“嗯?”

“我说的录音,是假的。”

陈时砚回过头看着她。

“我没有录音,”沈晚晚说,“三年前我没有想到要录音。我那时候太蠢了,以为所有人都是好人。”

“那你刚才说你有录音——”

“我骗他们的。”

陈时砚看了她两秒钟,然后嘴角弯了起来。

“你学会骗人了。”他说,语气里没有批评,甚至有一点——欣赏?

沈晚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不想骗人的,”她说,“但是他们不给我活路。一个没有活路的人,什么都能学会。”

陈时砚没有说话。他拉开车门,等沈晚晚坐进去之后,他绕到驾驶座,坐好,发动引擎。车开出地库的时候,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沈晚晚眯起了眼睛。

“今天想吃什么?”他问。

“不知道。”

“庆祝解约,应该吃点好的。”

“那就吃点好的。”

“火锅?”

“好。”

“我去买食材,你家还是我家?”

沈晚晚偏过头看着他。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她忽然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很浅的细纹,不多,但很好看,像是岁月在他脸上写的一句话——这个人经常笑,但从来不张扬。

“你家吧,”沈晚晚说,“我家没有锅。”

“我有锅。”

“你还会做饭?”

“会一点。”

“会一点是会多少?”

“会煮方便面,会煎鸡蛋,会热牛奶。火锅不需要技术,把东西丢进去煮就行。”

沈晚晚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点牙齿。陈时砚从后视镜里看到她这个笑容,方向盘差点没握住。

“你笑什么?”他问。

“笑你。天王巨星,会煮方便面。”

“方便面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你这是直男发言。”

“我是直男。”

“你倒是承认得挺痛快。”

“不痛快的直男都很痛苦,”陈时砚说,“痛快的直男都比较快乐。”

沈晚晚笑出了声。

车开在二环上,午后的阳光把整个城市镀了一层金色。沈晚晚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没有去理那些头发,就任由它们飞着,像一面她自己都没见过的旗帜。

“陈时砚。”

“嗯。”

“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

“我不是谢你陪我来解约。”

“那谢什么?”

沈晚晚想了想。

“谢谢你那天晚上在停车场,给我那包纸巾。”

陈时砚沉默了一瞬。

“那天你哭了很久,”他说,“我在车里等了你四十分钟。你走了之后,我去你蹲的那个角落看了一眼。地上有三团纸巾,都是湿的。我把它们捡起来扔了。”

沈晚晚愣住了。

“你在车里?”

“嗯。我助理开的车,我们本来要走了。但我想,你一个人蹲在停车场哭,万一有什么事呢。所以我在车里等,等你走了我再走。”

“你没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像个变态一样在车里偷看你哭了四十分钟?”

沈晚晚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着车窗外,二环路上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河。她看着那些车,看着那些不知道开往哪里的人,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要温柔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但够了。

“那三团纸巾,”她轻声说,“你扔的时候觉得恶心吗?”

“不觉得。”

“觉得什么?”

陈时砚把车停在一个红灯前,转过头看着她。

“觉得你很能哭。”他说,“哭了四十分钟还能走直线。”

沈晚晚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打了他一下。

打得很轻,像猫伸了个懒腰。

陈时砚笑了,笑得很开心。

红灯变绿,车子继续往前开。车载音响里还是那首不知名的钢琴曲,窗外是北京秋天的天空,蓝得不像真的。

沈晚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忽然很想吃火锅。

很想吃陈时砚煮的火锅。

很想在那个有三角钢琴的客厅里,跟一个会记住她不吃黄瓜的人,一起吃一顿不需要任何理由的饭。

她闭着眼睛,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钢琴曲盖过去了。

但陈时砚听见了。

她说的是:“陈时砚,我好像有一点喜欢你了。”

陈时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但他把车窗关上了,怕风太大,把这句话吹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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