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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

两步

MV的拍摄比沈晚晚预想的要简单,也比她预想的要难。

简单是因为陈时砚没有给她任何剧本,没有要求她做任何表情。他只说了一句话:“你就站在那里,想站多久站多久。”

难是因为——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的时候,脑子里那些压着的东西全涌上来了。

废弃美术馆的大厅很高,穹顶上破了一个洞,光从那个洞里漏下来,像一根倾斜的柱子。沈晚晚站在那束光里,周围是碎玻璃、翻倒的展台、剥落的墙皮。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赤着脚,脚底踩着细碎的灰尘和玻璃渣——当然是道具玻璃,但她踩上去的时候还是本能地缩了一下脚趾。

陈时砚不在镜头后面。他在导演旁边坐着,面前是一台监视器。沈晚晚看不见他,但知道他在看——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温度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不高不低地贴在她后背上。

第一次拍摄,她站了四分钟。

导演喊“卡”的时候,全场安静了。没有人说话,连场务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沈晚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是自己搞砸了。她转头看向监视器的方向,发现导演在皱眉,但那个皱眉不是不满意,而是——他在想怎么描述他看到了什么。

“陈老师,”导演转头对陈时砚说,“你看这段。”

陈时砚凑过去看回放。沈晚晚远远地看着他的侧脸,他看监视器的时候没有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睫不眨。看了大概十秒钟,他抬起头,朝她看过来。

他们隔着半个大厅对视。沈晚晚读不懂他的表情,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食指在轻轻地、无意识地叩击着,像在敲什么东西。

“再来一条,”陈时砚说,“这次不用站着。你可以走,可以坐,可以躺,随便。”

第二条,沈晚晚走了一会儿,然后在展台边坐了下来。她坐下去的时候腿碰到了展台的边缘,磕出一声闷响,她没喊疼,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前方那个破洞。光从洞里漏下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像无数个细小的、不知道要去哪里的灵魂。

这一条持续了六分钟。

喊卡之后,沈晚晚听见陈时砚说了一句“够了”。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这一条够了”还是别的什么意思。但她看见他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大厅。他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秒,像是想回头,但最后没有。

下午的拍摄换到了美术馆二楼的走廊。走廊很长,两侧是落地窗,窗外的阳光把窗格投影在斑驳的地面上,一格一格的,像钢琴的琴键。沈晚晚沿着走廊慢慢走,走到尽头,停下来,转身,再走回来。

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妈妈以前带她去过一个教堂,那个教堂也有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彩色玻璃窗,上面画着一个天使。她那时候六岁,觉得天使的翅膀太大了,看起来好重,问妈妈:“天使飞得起来吗?”

妈妈说:“有些天使飞不起来,但不代表她不是天使。”

后来她妈妈生病了,躺在医院里,瘦得像一张纸。她去看她的时候,妈妈总是笑,说“没事,妈妈就是累了”。再后来妈妈不笑了,再后来妈妈不说话,再后来妈妈走了。

那时候沈晚晚十二岁。她站在医院的走廊里,走廊很长,两侧是白色的墙,尽头是一扇关着的门。她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转身。没有人来牵她的手,没有人告诉她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爸爸在那之前就走了,走得很干脆,连一个电话号码都没留。

从那以后,沈晚晚学会了一件事——不要站在原地等。没有人会来。

可是她现在站在原地,什么都没有做,却有一个人在监视器后面看了她整整六分钟。

沈晚晚的眼睛突然红了。

她没有哭,只是眼眶泛红,像冬天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底下的水还在动,但冰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继续往前走。

“卡!”导演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这条太好了!沈老师,你刚才那个情绪是怎么做到的?太精准了!”

沈晚晚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镜头,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那不是“情绪”,那是记忆。那是十二岁的自己站在医院走廊里、不知道往哪走的记忆。那是她以为自己已经忘掉、但身体全部记得的东西。

陈时砚从楼下走上来,一步一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美术馆里回响。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沈晚晚不看他。她的视线落在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上。那颗纽扣是透明的,像一滴凝固的水。

“你刚才在想什么?”他问。

“没什么。”

“沈晚晚。”

“我说了没什么。”她的声音忽然变硬了,像是一层壳突然长了出来。

陈时砚没再问。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伸向她。沈晚晚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虎口有一颗小小的痣。

她没有把手放上去。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

“陈时砚,你是不是觉得,知道我所有的事,就能靠近我?”

陈时砚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

“不是。”他说,“我想靠近你,不是因为我知道你的事。是因为我不知道你的事的时候,就已经想靠近你了。”

沈晚晚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的光一点点地移动,从她的脚尖爬到他的鞋面上,又从他的鞋面上爬回她的裙摆上。

“我妈妈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去世了。”她忽然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别人的故事,“癌症。从确诊到走,四个月。她走的那天我在学校,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了。我没来得及跟她说再见。”

陈时砚没有说话。

“我爸爸在我妈妈生病之前就走了。原因很简单,他爱上了别人。走的那天他收拾了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跟我说‘爸爸出去一下’,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沈晚晚的嘴角弯了一下,但不是笑,“你看,两个离开我的人,说的都是谎话。一个说‘妈妈没事’,一个说‘出去一下’。所以我后来不太相信别人说的话。”

她抬起头看着陈时砚。

“你说你喜欢我。你怎么证明?”

陈时砚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更安静了,像是一个人在深夜把所有的灯都关掉之后,坐在黑暗里,终于可以不用假装自己看得见的那种安静。

“我证明不了。”他说。

沈晚晚愣住了。

她以为他会说“我会用行动证明”,或者“时间会证明一切”。这种话她听过无数次,从前经纪人嘴里,从那些追她的男人嘴里,从每一个想要从她身上得到什么东西的人嘴里。

但他说的是“我证明不了”。

“我不相信能用什么东西来证明,”陈时砚说,“因为如果你不相信我,我做任何事你都会觉得我有所图。如果你相信我,我什么都不用做。”

“所以你的意思是,信不信是我的事?”

“是。”

“你什么都不打算做?”

“我打算做的,跟你信不信我没有关系。”他的手终于放了下来,插回口袋里,“我打算在你门口放草莓,不是为了让相信我。是因为我想放。”

沈晚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他不是她遇到过的任何一种类型。他不是那种猛烈追求、甜言蜜语、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爱她的那种人。他也不像那些冷漠的、若即若离的、把“我不需要你”写在脸上的那种人。

他就是在。一直在。

像楼下那间买下来的房子,像每天早上一盒新鲜的草莓,像凌晨三点那条“我也没睡”的消息。他不说“我会永远在你身边”这种话,但他做了“我会一直在你楼下”这种事。

沈晚晚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撑了很久、终于可以不用撑了的累。

她靠着走廊的墙壁,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地面很凉,凉意透过裙子渗进来,但她没有动。

“陈时砚,你坐下来。”

陈时砚看了她一眼,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在走廊的地面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

“我演过很多角色,”沈晚晚说,声音很轻,“乖乖女、坏女孩、傻白甜、女强人。每一个都被人骂。他们说‘沈晚晚根本不会演戏’。他们说得对,我确实不会。因为那些角色我都不相信。我自己都不信的东西,怎么让别人相信?”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但你今天让我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我反而觉得,那是我演过最真的东西。”

陈时砚也转过头看着她。

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白色的裙子,凌乱的头发,眼眶微红,像一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瓷娃娃。

“那不是演,”陈时砚说,“那就是你。”

“你怎么知道那就是我?”

“因为你看镜头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你演的那些角色,眼睛里是空的。”

沈晚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不是讽刺的,不是自嘲的,不是礼貌性的。是一种很奇怪的、带着一点无奈、一点认命、一点“好吧你赢了”的笑。

“陈时砚,你真的好烦。”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吓人?”

“为什么?”

“因为你不按套路出牌。”沈晚晚把头靠在了墙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别人追我,都是先夸我漂亮,然后请我吃饭,然后找机会靠近我。你倒好,你直接搬到我家楼下,在我门口放草莓,跟我说‘我证明不了’。”

“不好吗?”

“好什么好,我连拒绝你的理由都找不到。”沈晚晚闭上眼睛,“你又不表白,你只是说‘我想干一件很蠢的事’。你又不要求我答应,你只是每天放一盒草莓。你又不逼我做任何决定,你只是坐在我旁边,跟我一起看天花板上的裂缝。”

她睁开眼,偏头看着他。

“你说你是不是很烦?”

陈时砚看着她,嘴角终于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沈晚晚看见了。

那个笑容让她想起一件事。

妈妈生病的时候,有一次她从学校去医院,推开门,看见妈妈坐在床上,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妈妈的手里拿着一朵花,是路边那种不知道名字的野花。妈妈看见她进来,笑了,说:“你看,花还开着呢。”

那朵花很小,白色的,花瓣边缘有一点卷。那不是什么名贵的花,但在那间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它像是某种倔强的、不肯认输的东西。

陈时砚的笑容,就像那朵花。

沈晚晚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重新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收工之后,”她说,“陪我去菜市场。”

“买草莓?”

“买草莓。”

“好。”

“但是你要付钱。”

“好。”

“报我名字打八折,省下来的钱请你吃麻辣烫。”

陈时砚转过头看着她。沈晚晚没看他,但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温热的,像秋天的阳光。

“好。”他又说了一遍。

沈晚晚把嘴角的那一点笑意压了下去,但没有完全压住。

走廊尽头,摄影师在调试机器,导演在跟场务说话,工作人员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走廊中间坐着的两个人。

他们就在那里坐着,肩膀之间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

谁也没有靠近谁。

谁也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