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之上,云海翻涌,仙鹤长鸣。这里远离了凌霄宝殿的庄严肃穆,也听不见瑶池宴饮的笙歌。在一处偏僻却清幽的云头,静静伫立着一座不起眼的小茶楼,名叫“忘忧”。
茶楼是顾青亲手搭建的,用的都是凡间最寻常的沉香木,却在这灵气充裕的仙界透着一股古朴的韵味。这里没有琼浆玉液的醉人,也没有仙丹妙药的奇效,有的只是一壶壶能让人暂忘烦恼的清茶。
顾青是个凡人,不知是哪年哪月误打误撞闯入了这方天地,索性就在这儿安了家。他的茶,用的不是凡水,而是每天清晨踏着祥云,从最高的山峰采集的无根朝露;茶叶也不是寻常草木,而是他在后山灵田里亲手种下的“静心草”。
这天刚过午时,茶楼门口那串用风灵石打磨的风铃,被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撞得叮当作响。
走进来的是一位身披金色战甲的天神,眉宇间满是戾气,身后拖着一把还在滴着岩浆的巨剑,每一步落下,都在地板上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他一屁股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三跳。
“小二!上酒!要最烈的那种!能把脑子烧坏的那种!”天神吼道,声音像打雷一样,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顾青不紧不慢地从后堂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刻满符文的紫砂壶,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这位上神,小店只卖茶,不卖酒。看您火气这么大,不如喝杯刚泡好的‘清心碧螺春’?”
“茶?那种淡出鸟的东西能解什么渴!”天神不耐烦地挥手,却不小心碰到了顾青递过来的茶杯。
滚烫的茶水泼出来几滴,落在天神的手背上。奇怪的是,那几滴茶水并没有烫伤他,反而化作一缕缕清凉的白气,顺着他的皮肤钻了进去。天神原本暴躁的情绪,竟莫名地平复了几分。
他愣了一下,狐疑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一瞬间,他仿佛不再是那个在战场上厮杀了千年的战神,而是变回了千年前在凡间种桃花的少年。耳边没有了喊杀声,只有风吹过桃林的沙沙声,鼻尖萦绕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天神沉默了许久,紧绷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眼底的戾气也渐渐消散。他一口饮尽了杯中的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本座……已经三千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每次闭上眼,都是血海尸山。”
顾青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为他续上了第二杯。茶汤碧绿,映着窗外流转的霞光。
“这茶里,放了什么迷魂药?”天神问,语气里少了几分傲慢,多了几分探究。
“没放什么,”顾青指了指窗外翻涌的云海,轻声道,“只是让您想起了自己还没成神之前的日子。神仙当久了,受万人香火,听多了祈愿,容易忘了自己本来也是人,也有过七情六欲。”
那天下午,战神在茶楼里坐了很久。他看着窗外的云卷云舒,从日头高照看到夕阳染红了半边天。临走时,他在桌上留下了一枚泛着金光的鳞片,那是他身上最坚硬的护心鳞,足以抵挡天雷。
“下次若是有烦心事,本座再来。”战神收起巨剑,脚步轻快了许多,背影也不再像来时那般沉重。
顾青收起鳞片,转身去擦拭桌椅。茶楼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炉子上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响着。他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客人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故事推开这扇门。
而他,只需要泡好一壶茶,静静地听就好。在这漫长而寂寥的仙界岁月里,能让人偷得浮生半日闲,便是这间小茶楼存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