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庆殿内,风静人宁。
端妃淡淡抬眸,望着我眼底惊涛翻涌的模样,语气平静无波:“你说的这些,我尽数知晓。自那日你突然性情大变、跑来我殿前剖白过往,我心中便已然起疑。只是一直拿捏不准,便未曾与你点破。”
我怔怔看着她,心口骤然一松,酸涩与狂喜交织涌上心头。
原来这深宫之中,从来不止我一人困于前世孽缘。
“姐姐,你也回来了。”我眼眶微热,“回来了便好。对了,嬛儿亦是同我们一样,带着前世记忆重来一世。”
端妃眉眼微凝,轻声追问:“嬛儿也是?那她如今对皇上……可还有执念?”
“嬛儿心底,终究是对皇上存着几分旧情。”我轻轻摇头,语气释然,“至于我,早已看淡看透,帝王情爱,于我而言,可有可无。”
端妃微微颔首,眼底含着欣慰:“你能想开,便是最好。时辰不早,你先回翊坤宫吧。近日宫中琐事繁杂,圆明园避暑诸事还要你打理,切莫过度劳心。”
“那妹妹先行告辞,姐姐务必好生保重身子。”
我躬身辞别,带着颂芝转身离去。
一路回至翊坤宫,殿内清静雅致。
想起往后圆明园随行诸事,宫中太医随行之事需尽早敲定,我随口吩咐:“颂芝,传卫临入殿。”
时隔多日未曾召见,细细想来,倒是真有几分挂念。
不多时,卫临快步入内,身姿恭谨,神色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近日我甚少传召,他心中难免惴惴不安。
“微臣参见华妃娘娘。”
“起身吧。”我抬眸淡淡开口,屏退左右宫人,“你们尽数退下,殿内无需伺候。”
殿内宫人应声退尽,殿中只剩我与卫临二人。
我看着他,温声开口:“再过三日,宫中便要启程前往圆明园避暑。本宫已然向皇上请旨,让你随驾同行。有你在侧伺候,本宫方能安心。”
卫临闻言,眼底瞬间褪去所有郁色,喜色涌上眉眼,连忙叩首:“微臣多谢娘娘提携信任!”
“你本就值得。”我缓缓道,“端妃姐姐身子孱弱,往后她的身子调养、脉案汤药,依旧尽数交由你负责,切勿懈怠。”
“微臣定当尽心竭力!”
话音落下,卫临却忽然垂首跪地,神色肃穆,似下定了莫大决心,声音微微发颤:“娘娘,微臣有一事隐瞒许久,今日斗胆坦白。此事滔天僭越,娘娘听后,要杀要剐,微臣绝无半句怨言!”
我微微一怔,随即失笑:“起来说话吧。本宫如今早已不是从前暴戾性子,没那般心狠手辣。”
卫临却依旧长跪不起,抬眸望着我,眼底藏着一腔压抑许久的深情,字字恳切,娓娓道出心声。
“自娘娘第一次差人传微臣入翊坤宫,微臣便满心疑惑,不知娘娘为何偏偏选中微臣。直至亲眼得见娘娘,方知世人传言皆是虚妄。娘娘从无跋扈凶戾,反倒绝代风华、心性赤诚。”
“微臣不知从何时起,便对娘娘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日日盼着传召,时时念着安好。每每听闻娘娘侍寝,微臣心底酸涩难耐、痛彻心扉。”
“可每当娘娘侍寝过后,必会寻微臣求取避子汤药,微臣又暗自侥幸。”
“微臣早已查清,皇上常年赐下的欢宜香暗藏大量麝香,刻意断绝娘娘生育之路。皇上忌惮年家兵权,不惜以情爱为笼、以子嗣为罚,困住娘娘一生!”
“娘娘这般赤诚待君,却被帝王算计至此。微臣看在眼里,痛在心底!微臣自知身份卑微、逾越本分,可情愫难控。微臣不敢奢求名分,只求余生能伴娘娘身侧,护娘娘安稳。微臣虽给不了天下荣华,却能倾尽所有、以命相护!”
一番话,字字滚烫,句句真心,皆是杀头大罪。
殿内寂静无声。
我静静看着跪地赤诚坦荡的少年太医,心底五味杂陈。
前世今生,人人皆惧我年世兰的权势,畏我的性情,趋炎附势、阿谀奉承者无数,唯独卫临,看透我所有委屈苦楚,不计身份、不畏皇权,心甘情愿为我倾心。
我轻叹一声,俯身抬手扶起他,语气温和却郑重万分:“卫临,你何苦如此。本宫这一生,风波不断、宿命难测,从来不是值得你倾心之人。”
“本宫知晓你的心意,亦十分感动。只是如今本宫身上牵绊太多,年家荣辱、自身宿命、深宫算计,桩桩件件尚未尘埃落定,我实在无心谈及私情。”
我望着他眼底落寞,认真许诺:“若你愿意,便暂且等候。待本宫扫清一切风波,护得年家安稳、姐妹周全,彻底挣脱这深宫桎梏……届时我若安好,必不负你今日赤诚。”
卫临眼底瞬间重燃光亮,重重颔首,眸光坚定:“微臣此生,唯愿等候娘娘。有娘娘这句话,微臣便已知足,此生无憾!”
就在此时,殿外陡然传来苏培盛高亢响亮的通传声:
“皇上驾到——!”
卫临心头一紧,连忙收敛神色,随我一同躬身行礼。
“臣妾参见皇上,万福金安。”
“微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
皇上快步入殿,伸手亲自将我扶起,目光落在我脸上,温声询问:“快起身。方才瞧你殿内闭静,可是身子不适?”
我顺势浅笑回话,从容应答:“臣妾身子安好,并无不适。只是想着不日便要启程去往圆明园,随行太医尚未敲定,心中始终惦念不安。恰巧卫临前来请平安脉,臣妾正打算稍后去养心殿求皇上恩准,让卫临随驾同行伺候。”
皇上闻言坦然一笑:“这点小事何须专程求朕?你用着舒心便好,朕准了。”
说罢,他看向身侧躬身的卫临,淡淡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微臣卫临。”
皇上颔首叮嘱:“往后随驾圆明园,务必尽心伺候华妃身子,不得有半分差池,莫负娘娘对你的信任。退下吧。”
“微臣遵旨,告退。”
卫临躬身退下,转身之际,眼底掠过一丝浅浅凄凉,却转瞬化为坚定。
帝王温情从来虚假,唯有他,愿护娘娘一世安稳。
殿内只剩我与皇上二人。
我笑着打趣:“皇上今日怎突然驾临?也不提前让人通传一声,臣妾半点准备也无。”
皇上伸手轻轻揽住我的肩,语气温柔疼惜:“朕只是顺路来看你。若是提前通传,你必定又要亲自跑去小厨房盯着膳食,日日费心待朕,朕看着心疼。”
话锋微转,他神色稍敛,正色道:“朕今日前来,是有一桩大事与你说。”
“皇上请讲。”
“你兄长年羹尧今日递上折子,称常年征战、足疾旧伤复发,身体一日衰过一日,恐日后上阵拖累朝政军心,特此恳请朕恩准,告老还乡,归府教子。”
我闻言心头一动,瞬间了然。
哥哥终究是听进了家中规劝,看透朝堂兔死狗烹的结局,提前主动抽身退让,避开前世那场灭顶风波。
我眼底泛起真切心疼,柔声附和:“臣妾知晓,哥哥自年少便征战沙场,满身刀箭旧伤、风霜疾苦,年年岁岁不得安稳。如今他既有归乡之心,还请皇上成全。”
皇上眸光微深,似在暗自试探,语气带着迟疑:“可若是你兄长就此退隐朝堂、远离兵权,大清朝堂,便再无可用善战之人了。”
他依旧忌惮年家兵权,想试探我心中所想。
我心头清明,适时收话,浅笑着避开朝堂政事,恪守宫规本分:“皇上,朝堂军务乃是前朝大事,后宫不得干政。皇上可莫要再与臣妾多说,免得落人口实。”
皇上一怔,随即朗声大笑,眼底满是欣慰:“哈哈哈!世兰当真是愈发懂事通透了。只是朕偏偏喜欢你从前那般肆意张扬、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这偌大后宫,唯独你敢在朕面前随心直言、不卑不亢。”
“那若是臣妾哪日言语鲁莽、惹皇上不快,皇上可千万别怪罪。”我浅浅垂眸,故作娇软。
“不会。”皇上望着我,眼底带着难得的真诚,“朕爱的,从来都是你这鲜活肆意、无所畏惧的性子。”
我微微弯唇,淡然浅笑。
情爱言语动听,终究是镜花水月、帝王算计,我早已不会再为此动心半分。
皇上抬手理了理我鬓边碎发,温声叮嘱:“圆明园诸事你处置得极好。三日之后准时启程,你这几日好生歇息,莫要太过操劳。朕先行回养心殿处理政务了。”
“臣妾恭送皇上。”
皇上转身离去,殿内重归安静。
我立在殿中,望着空旷殿宇,心底思绪万千。
哥哥主动请辞、抽身避祸,卫临倾心守候、甘愿等候,姐妹同心、步步筹谋。
这一世,我定要逆天改命,护年家满门安稳,护身边所有人平安顺遂,彻底挣脱前世悲惨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