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宫内清雅安静,庭院花木扶疏,少了翊坤宫的威严庄重,反倒多了几分居家温婉的气息。
我带着甄嬛、沈眉庄、安陵容三人缓步踏入殿中。
曹琴默听闻脚步声,连忙起身迎上,眉眼间带着几分意外与欣喜:“华妃娘娘,莞贵人、沈贵人、安常在。”
她屈膝行礼,又连忙笑着开口:“娘娘要来,提前知会嫔妾一声便是,何苦亲自跋涉过来?外头奴才不懂事,也不知提前通传,怠慢了娘娘。”
我抬手轻轻扶住她,语气温和随意:“无妨,是本宫不让他们通报的。怕人声嘈杂惊扰了温宜歇息。方才我们几人在延禧宫用完早膳,闲着无事,便顺路过来看看你和孩子。”
曹琴默眼底暖意融融,连忙侧身引路:“原来如此。那娘娘来得不巧,温宜刚闹着饿了,乳母刚抱下去喂奶。娘娘且落座稍等片刻,待会儿便抱过来给娘娘瞧瞧。”
“也好。”
我顺势落座,看着眼前相伴多年的曹琴默,真心感慨:“本宫也许久没同你好好说说话了。往日你一心扑在温宜身上,忙着照料孩子,根本抽不出空闲闲谈。今日正好清闲,咱们好好叙叙旧。”
说着,我转头示意颂芝,将陵容亲手调制的安神香递过去。
“对了,今日安常在特意制了清甜安神的新香,极适合孩童安睡。你拿去给温宜用吧,之前本宫给你的那盒,想来也早已用完了。”
曹琴默连忙双手接过,满心感激:“多谢娘娘挂念。自从温宜用上娘娘赐的香,夜里睡得安稳许多,再也不会夜夜惊啼哭闹,真是帮了嫔妾大忙。”
一旁甄嬛看着曹琴默温柔慈爱的模样,眼底满是羡慕,轻声感慨:“看着曹姐姐这般疼爱温宜,将全部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嫔妾倒是忽然想家了。”
“那莞妹妹可得加紧。”曹琴默笑着打趣,“早日诞下小皇子,往后深宫度日,也多一份寄托,少几分苦闷。”
沈眉庄轻轻点头,深有感触:“确实如此。这深宫四四方方,抬头只见一方天,日日景色相同,日复一日,难免枯燥乏味。”
陵容心思细腻,笑着提议:“既然如此,往后我们便常来景阳宫坐坐。一来陪曹姐姐解闷,二来也能陪着温宜公主说话玩耍,闲来给公主做做小衣裳、绣些肚兜,日子也能热闹许多。”
“这主意极好。”甄嬛眉眼一亮,欣然附和。
我笑着接话:“若要说宫中趣事解闷,还得是欣常在。她性子爽朗通透,最会说笑打趣,听她聊聊宫中杂谈,倒是能一扫烦闷。”
几人说说笑笑,气氛融洽无比。
曹琴默看着我们和睦亲近的模样,眼底满是欣慰,又忍不住轻声叹道:“你们三位妹妹正当盛宠,自然不愁深宫孤寂。嫔妾如今,也就只剩温宜可以依托了。”
听着这话,我心头微软,轻声开口宽慰:“琴默,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自打你生下温宜,皇上的确疏于召见,可本宫一直盼着你能再得身孕,再生一位小阿哥,给温宜作伴。到时候,本宫日日来景阳宫瞧你们一双儿女。”
曹琴默被我这般亲近温和的模样弄得一愣,随即脸颊微红,连忙谦逊回话:“娘娘别打趣嫔妾,真要说诞育皇子,也该是娘娘先得喜讯才是。”
她跟随我多年,往日的我锋芒毕露、性情刚烈,旁人见了无不畏惧。如今我温和待人、真心交心,反倒让她受宠若惊,真切感受到了久违的姐妹温情。
可话音落下,她忽然神色一僵,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孩子、身孕……
这是我心底最深、最不愿触碰的伤疤。
殿内气氛微顿,曹琴默满脸愧疚,慌忙垂首:“娘娘……是嫔妾失言,勾起娘娘伤心往事,嫔妾有罪。”
我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惘,却早已看淡许多。
“无事。”
我轻轻抬手,拍了拍曹琴默的手背,语气淡然:“这么多年过去了,本宫也早已看开了。当年本宫小产,伤了根本身子,这辈子再想有孕,已是难如登天。”
提起那个未曾出世的孩儿,我心底依旧酸涩,可更多的,是对帝王、对深宫算计的彻底失望。
“从前本宫耿耿于怀、执念深重,如今想来,不过是困在自己的心结里罢了。”
我看着眼前几人,真心说道:“好在有你,有温宜。你我从王府相伴至今,情分非同一般。本宫早已将温宜视作亲生女,旁人孩子有的,本宫的温宜,一样都不会少。”
曹琴默瞬间红了眼眶,泪水簌簌落下,哽咽难言。
我看着她动容模样,继续温声开口:“你我相识相伴多年,我从前性子跋扈尖锐,是你一直默默陪在我身侧。如今本宫心境早已不同,往后你我之间,不必拘着尊卑礼数,便以姐妹相称。”
“姐姐……”曹琴默声音哽咽,满心感激,“当年若不是姐姐护住嫔妾,嫔妾根本保不住温宜,更无今日安稳度日。”
“护着你们,本就是本宫该做的。”我眼神坚定,认真许诺,“你这贵人之位坐得太久,资历深厚、贤良淑德,本宫稍后便向皇上进言,为你晋位分。此生今世,本宫必护你与温宜一世安稳。”
曹琴默泪水不止,连连道谢:“妹妹没齿难忘,此生必报答姐姐恩情!”
“净说傻话。”
我笑着摇头,转头却见沈眉庄与安陵容静静看着我,眼底满是心疼。
我微微疑惑:“你们二人这般看着本宫做什么?”
眉庄神色真挚,轻声回道:“嫔妾失礼。只是方才听闻娘娘说起过往失子之痛,眼底藏不住的难过,嫔妾看着,心中实在心疼。”
陵容也连忙附和宽慰:“娘娘好生调养身子,万事皆有可能,娘娘切莫太过伤心伤身。”
看着两位妹妹真心关怀的模样,我心头一暖,缓缓轻叹,开口说起那段尘封多年的往事。
“你们入宫尚浅,不知从前旧事。今日我们姐妹交心,本宫便当作故事讲给你们听。”
“当年本宫尚在王府,一朝有孕,满心欢喜,日夜期盼孩儿出世。那时我与端妃情同手足,便如同如今嬛儿与眉庄一般亲密无间。”
“可谁曾想,端妃亲手送来一碗安胎药,我喝下之后,痛彻心扉,生生没了腹中成形的男胎。”
提及往事,我语气平静,却藏尽半生遗憾。
“彼时本宫痛失孩儿,盛怒攻心,一心认定是端妃害我孩儿,不顾一切冲到她宫中,灌下一壶红花,害她此生再无生育可能。”
“这么多年,本宫日日恨她、怨她,将所有悲痛尽数算在她头上。可直到重生归来,本宫才彻底查清真相——害我孩儿的,从来不是端妃!”
众人皆是一震,满眼惊愕。
我眼底掠过沉沉冷意:“我恨错了人,报错了仇,白白与真心待我的端姐姐隔阂半生,害她受苦半生、孤寂半生。”
“真正幕后之人,城府深沉、伪装完美,瞒过了所有人,也算计了我与端妃一生。”
我微微抬眼,淡淡卖了个关子:“到底是谁,本宫暂且不说。来日方长,你们迟早会知晓这深宫最阴毒的人心。”
我缓了缓情绪,继续叮嘱几人:
“从前本宫痴恋帝王情爱,争宠夺爱、锋芒太露,落得一身恶名。如今彻底看开,情爱虚妄,终究不如身边姐妹真心相伴来得踏实安稳。”
“可本宫不争、不代表旁人不会害我。你们要记住,这深宫最可怕的,从不是性情张扬之人,而是表面和善、内里蛇蝎、藏得最深的人。”
“齐妃愚蠢肤浅、不足为惧,唯有皇后!常年伪装温婉大度、菩萨心肠,背地里手段阴狠,无数人命,皆折在她手中!”
曹琴默连忙点头附和,郑重提醒三人:“三位妹妹务必谨记!当年若非姐姐极力护住,温宜早已折在皇后算计之中。皇后看似宽厚,实则最是冷血无情。”
眉庄神色凝重,缓缓开口:“其实娘娘所言,我与嬛儿、陵容心中早已通透。前段时日闹得沸沸扬扬的纯元流言,源头直指景仁宫,多半便是皇后自导自演。”
甄嬛顺势接话,眼底带着后怕与寒意:“不瞒姐姐,嫔妾此前还遭遇过暗算。皇后娘娘曾赏赐我院中梨树,看似恩典,可前日奴才清扫树下,竟挖出大量暗藏麝香!”
“若是晚几日发现,嫔妾怕是终身再无孕育可能!皇后行事滴水不漏,就算败露,也可轻易推给花房下人,自身毫无半点损失!”
我闻言心头巨震,瞬间沉了脸色:“竟有此事!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早早告知本宫!”
曹琴默亦是心惊,连忙分析:“这便是皇后最可怕之处!算计于人,永远进退自如、毫无破绽,害人于无形,让人防不胜防!”
“所以你们日后万事警醒,步步谨慎!”我郑重叮嘱三人,“莫要被她伪善面孔蒙骗,一不小心,便是万劫不复!”
几人纷纷重重点头,心中皆是凛然。
正说话间,殿外传来脚步声,宫女轻声禀报:
“小主,娘娘,乳母抱着温宜公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