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天,连日来都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三司会审的日子如期而至,大理寺正堂之内,气氛压抑得近乎凝滞。朱红立柱,肃穆匾额,两侧端坐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三位主审官员,阶下跪伏着一身囚服的谢珩,铁链拖在青石地上,发出沉闷刺耳的声响。
林文渊端坐于侧首,一身锦袍儒雅端正,眼底却藏着志在必得的冷意。太子萧景琰列席旁听,面色淡漠,时不时看向阶下之人,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
“镇北将军谢珩,你可知罪?”
主审官一拍惊堂木,声响震彻公堂。
谢珩脊背挺直,即便身着囚服,满身伤痕,也未曾半分佝偻。他抬眸望向堂上众人,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臣无罪。”
“无罪?”林文渊轻嗤一声,抬手示意侍从呈上早已备好的“罪证”,“北狄密信、粮草调令、边关将士供词,桩桩件件,皆可指证你私通外敌,意图谋反,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
伪造的书信被摊开在案上,墨迹刻意模仿着谢珩的笔迹,看似天衣无缝,实则处处都是刻意雕琢的破绽。
公堂之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觉得,这场审判早已定局,不过是走一场过场,只待谢珩认罪,便可了结此案。
就在此时,公堂外忽然传来一声清朗通传:“民女苏氏,携证据叩堂,为镇北将军鸣冤!”
话音落下,一道素色纤细身影缓步走入正堂。
苏晚身着浅素衣裙,发髻简单挽起,没有半分装饰,神色沉静,步履从容地踏过公堂的肃杀之气,一步步走到堂中,屈膝行礼。
满座皆惊。
林文渊瞳孔骤然一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记得这个孤女,当年为了保全她,谢珩拼尽余力将她逐出京城,永不得返。如今她竟敢顶着罪臣牵连的风险,重回京城,大闹三司会审。
阶下的谢珩浑身一僵,猛地抬眼望向那道身影。
四目相对,隔着冰冷的公堂,隔着满身伤痕与无尽风霜。
他眼底先是错愕,随即翻涌着滔天的焦灼与怒意。
他拼尽一切将她推远,让她远离这场漩涡,可她却偏偏踏破风尘,闯回这吃人的京城。
“大胆民女!三司会审重地,岂容你随意闯入,速速退下!”一旁的侍卫厉声呵斥,便要上前将她驱逐
“且慢。”
苏晚抬手,声音清浅却坚定,“民女手中,握有北狄一战的真相,可辨将军清白,还请大人容我一言。”
主审官迟疑片刻,看向太子与太傅,见两人都未曾阻拦,便沉声道:“准你陈述,若有半句虚言,严惩不贷。”
苏晚微微颔首,缓缓抬眼,目光直直看向案上那封所谓的通敌密信。
“这封密信,是伪造之物。”
一句话,瞬间在公堂炸开。
林文渊面色微冷,沉声质问:“一介孤女,也敢妄议证据?你可有凭据?”
“凭据,自然有。”
苏晚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宣纸,缓步上前,递至主审官案前:“将军昔日曾与民女闲谈,言其惯用墨汁为北境特制的松烟墨,墨迹凝实,落笔苍劲,而此封书信墨迹浮于纸面,是江南寻常松墨所制,二者质地截然不同。”
“再看笔迹,将军书写惯于收锋内敛,书信字迹锋芒外露,刻意模仿之下,反倒破绽百出。”
主审官拿起宣纸,与案上密信细细比对,脸色渐渐凝重。
这些细微之处,若非常年近身观察,绝无可能察觉。
林文渊心中一紧,强作镇定:“不过笔墨细微差异,岂能当作翻案凭证?仅凭此点,不足以推翻罪证!”
“太傅不必心急,这只是其一。”
苏晚语气平静,继续开口,“其二,北狄退兵时机诡异,当年将军率部大胜,北狄本是穷途末路,却在粮草被截的情况下,安然撤离边境。并非敌军侥幸,而是太傅暗中调动朝廷粮草,借商道送予北狄,换取对方假意战败,为构陷将军埋下伏笔。”
话音落下,满座哗然。
林文渊拍案而起,怒声呵斥:“一派胡言!你无凭无据,竟敢污蔑当朝太傅!来人,将这信口雌黄的女子拖下去!”
证据,民女已然寻到。”
苏晚话音刚落,公堂外再度传来脚步声,陆随带着一名衣衫陈旧、面色惶恐的小兵,快步踏入正堂。
那正是当年侥幸存活的密信小兵,也是唯一的人证。
“小人……小人可以作证!”小兵双腿发软,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当年是太傅的人找到小人,逼小人伪造密信,传递假消息,栽赃陷害谢将军!”
人证一出,公堂之上彻底安静。
太子萧景琰面色难看,指尖微微收紧,心中已然明白,局势彻底失控。
林文渊脸色惨白,再也维持不住儒雅的伪装,厉声嘶吼:“你们……你们串通一气,蓄意构陷本官!”
“构陷与否,自有陛下明断。”
谢珩缓缓开口,铁链轻响,他抬眸望向堂上,目光冷冽如霜,“今日三司会审,证据确凿,是非曲直,该有定论了。”
主审官看着案上的笔墨比对,看着跪地的人证,再看看一旁慌乱失态的太傅,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惊堂木重重落下。
“此案疑点重重,证据指向林太傅构陷忠良,即刻将林文渊收押,彻查此案,还镇北将军清白!”
尘埃落定。
冰冷的铁链从谢珩身上被卸下,经年的枷锁,一朝解开。
他踉跄着起身,满身伤痕,却一步步朝着堂中那道素色身影走去。
公堂之上,所有喧嚣都化作背景,他的眼中,只剩她一人。
苏晚静静立在原地,望着朝自己走来的身影,眼眶终于微微泛红。
数月隐忍,千里奔波,所有的煎熬与忐忑,在此刻尽数化作释然。
谢珩在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微微俯身,声音沙哑,带着后怕与心疼:“谁让你回来的?”
苏晚抬眸,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轻声道:“我来接你回家。”
阳光穿透公堂的窗棂,落在两人身上,驱散了数月的阴冷与黑暗。
旧城风雨落幕,晚风终迎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