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裹着御河岸边的柳絮,黏糊糊糊在人脸上,沈檐蹲在宫墙根的阴影里,指尖摩挲着袖中短刀的骨柄,耳尖微动,听见远处靴声踏过水洼的声响。
一共七个人,四个带刀护卫,两个撑伞的小吏,中间那个脚步声极稳,踩在积水里都没溅起多少水花,正是她等了三个月的当朝权相,陆徵。
她屏息缩在汉白玉狮子后头,看着那一行人越走越近,玄色锦袍的衣角扫过被雨打湿的石阶,腰上系的羊脂玉坠撞在腰带上,发出细微的叮咚声。
就是现在。
沈檐足尖一点,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似的冲出去,袖中短刀滑到掌心,直刺陆徵心口。
护卫的拔刀声瞬间炸响,她手腕翻飞格开挡在前头的刀锋,血珠顺着刀刃溅到她脸上,她连眼都没眨一下,刀刃已经贴到了陆徵的喉结上。
冰凉的触感下,她能清晰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快得离谱。
周围的护卫全都僵在原地,刀尖对着她的后心,却没人敢往前动一步。
雨丝落在她握刀的手背上,凉得刺骨,她抬眼撞进陆徵的视线里。
男人穿得周正,玄色锦袍上的暗纹被雨打湿,显得更深,鬓角的碎发沾了点雨珠,贴在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明明刀刃都架到脖子上了,他脸上半点惊慌都没有,反而目光沉沉的,落在她沾了血的脸颊上,眉头微蹙。
沈檐陆相,别来无恙啊。
她声音压得低,带着点刻意捏出来的沙哑,这十年来她练了几百次这个嗓音,就是为了这一刻,不让他听出当年那个跪在刑场边上哭的小女孩的痕迹。
陆徵的喉结动了动,刀尖又蹭破了点皮,血珠渗出来,沾在刀刃上。
陆徵你要杀我?
他的声音比雨还凉,却听不出怒,反倒有种很奇怪的情绪,沈檐没功夫细琢磨,指尖用力,刀刃又往前进了半分。
沈檐你当年构陷忠良,屠我沈家满门三百二十七口,怎么,现在忘了?
她这话一出口,周围的护卫脸都白了,沈家谋逆的案子是十年前的铁案,当今圣上亲自定的罪,没人敢提半个字,这刺客居然敢当众说出来。
陆徵却好像没听见后半句似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指尖动了动,像是想碰她的脸,又在她警惕的目光里收了回去。
陆徵你终于肯来找我了。
沈檐愣了一下,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本该刺下去的刀顿了顿。
就在这间隙,陆徵忽然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他拽进了怀里,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后颈,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上,周围的雨声好像都被隔绝了。
她鼻尖撞上他胸口的衣料,闻见一股很淡的龙涎香混着墨香的味道,和她十年前在沈府见过的那个少年郎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沈檐你放开!卑鄙!
她拼命挣扎,另一只手去摸藏在靴子里的匕首,却被他先一步按住了膝盖,他的掌心烫得惊人,隔着被雨打湿的衣料,烫得她皮肤发疼。
陆徵别闹,这么多护卫在,真伤了你,我心疼。
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沈檐浑身的血都凉了,他这语气,好像认识她很久,好像知道她是谁。
不可能,她隐姓埋名十年,换了脸换了名字,连当年最亲近的奶娘都认不出她,陆徵怎么可能认出来?
陆徵都退下。
陆徵挥了挥手,护卫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全都收了刀退到十步开外,背对着他们站着。
雨下得更大了,他身上的大氅落下来,裹住了她浑身湿透的身子,暖得她打了个颤。
陆徵我知道你恨我,要杀要剐都随你,能不能先跟我回府?你淋了雨,会发烧的。
沈檐整个人都僵在他怀里,握刀的手都在抖,她准备了十年的刺杀,一上来就全乱了。
她抬眼去看陆徵,刚好撞进他红得不像话的眼睛里,那眼神里的情绪太复杂,疼得像要滴出血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是宫里的禁军,听见动静赶过来了。
陆徵忽然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陆徵想翻沈家的案,就别反抗,跟我走。
沈檐的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