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账房失火，露了马脚

暮春的雨裹着碎冷往脖子里钻，沈知微捏着半块凉透的桂花糕，站在沈府账房的院子门口，看着里面窜起的黑烟，眼尾都没动一下。

周围的丫鬟婆子乱成一团，喊救火的、哭箱子被烧了的，还有跑去给老爷夫人报信的，偏她站在门槛边，穿一身半旧的豆绿裙子，发间只簪了支木钗，比旁边的二等丫鬟还不起眼。

大丫鬟春桃二小姐！您怎么站在这儿啊？仔细火星子溅到身上！

春桃举着把油布伞跌跌撞撞跑过来，伞檐压得极低，声音压得更小，凑到她耳边快哭了。

大丫鬟春桃您藏在西次间架上的那匣子……可怎么办啊？

沈知微咬了口桂花糕，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她抬眼扫过混乱的人群，看见账房的老周头抱着个烧得焦黑的匣子往东边跑，脚步顿了顿。

沈知微慌什么。

她声音软乎乎的，像没骨头似的，春桃刚要再说什么，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沈老爷沈敬山穿着官袍，脸黑得像能滴出墨来，身后跟着正室夫人柳氏，还有二房的姨娘和庶妹沈知瑶。

沈敬山孽障！你站在这里干什么？账房失火这么大的事，你居然还有心思吃点心？

沈敬山的吼声震得廊下的风铃都晃了晃，周围的下人瞬间都不敢出声了，齐刷刷跪了一地。

沈知微慢悠悠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屈膝行了个礼，声音还是软的。

沈知微女儿看大家都在忙，怕添乱，就站在这儿等父亲。

柳氏老爷消消气，微儿向来胆子小，见了火肯定是吓傻了，哪里知道该做什么。

柳氏扶着沈敬山的胳膊，语气看似是打圆场，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斜着眼扫过沈知微苍白的脸，又补了句。

柳氏再说微儿从小就对数字不敏感，连自己的月钱都算不清，账房的事她哪懂啊，杵在这儿也没用。

旁边的沈知瑶捂着嘴笑，穿一身水红色的撒花裙，头上的珠翠晃得人眼晕。

沈知瑶就是啊爹，二姐上次连二十两银子的首饰钱都算错，被铺子里的伙计笑了好半天呢，账房烧了她哪有办法呀。

周围的下人们头埋得更低，却没人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沈家这位嫡出的二小姐，娘死得早，自己又是个笨的，除了长了张好脸，半分用处都没有，将来能嫁个普通商户人家就算烧高香了。

沈敬山气得胸口起伏，指着沈知微的手都在抖，刚要开口骂，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随从不卑不亢的通报声。

随从丞相大人到——

院子里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沈敬山的脸刷地一下白了，柳氏也慌得差点站不稳，沈知瑶更是赶紧理了理裙子，头都快埋到胸口了。

谁都知道，这位萧丞相萧彻，是当今圣上最信任的权臣，手段冷硬，说一不二，半个月前刚下了令，要彻查京中所有商户的账税，沈家做了三十年的丝绸生意，是京中数得上的商户，这次正是重点排查的对象。

沈敬山刚要迎出去，就见一道玄色身影踏雨而来，玄色锦袍上绣着暗纹，腰束玉带，乌发用玉冠束起，脸轮廓分明，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却没半分暖意，扫过院子里的狼藉，最后落在了站在门槛边的沈知微身上。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裙摆，面上却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赶紧低下头行礼，连眼都不敢抬。

萧彻沈大人这是？

他声音低沉，像浸了冰，沈敬山额头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弓着腰陪笑。

沈敬山回丞相大人，是下官家里的账房不小心走了水，正让人救呢，扰了大人的路，实在是该死。

萧彻哦？走水？

萧彻的视线从焦黑的房梁上收回来，又落在沈知微垂着的发顶，她耳尖微微发红，捏着裙摆的手指纤细，指甲盖上泛着淡淡的粉。

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过积水的青砖，发出轻微的声响，停在沈知微面前半尺的地方，沈知微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味道，混着雨气，压得她喘不过气。

萧彻方才本相在外面，看见沈府的下人抱着个烧了一半的匣子往外跑，里面好像是咸平三年的账册，对吧？

沈敬山的脸瞬间惨白，柳氏也腿一软差点摔了，沈知瑶更是吓得不敢出声。

沈知微的心沉了沉，刚要开口，就听见萧彻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落在她头顶。

萧彻沈二小姐，你说，那本账册，是真的被烧了，还是你早就抄了份别的，藏在了自己院子的海棠树下？

沈知微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手里藏着的半张刚抄好的账页，“啪”地一声掉在了湿滑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