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光阴缓缓淌过三界,人间朝代更迭几番,仙门起落浮沉。
唯有苍山,终年寒雪不歇,日复一日裹着满目清冷。
沈清寒渐渐放缓了四处寻访的脚步,不再奔波九天九幽。
明知轮回无缘,神魂尽散,再多寻觅,也只是徒添心伤。
每日晨昏,他依旧守在两间旧竹屋之中。
从前谢逢辞留下的物件,被他细心收好,分门别类安置在木柜里。
泛黄的手抄功法、磨损的佩剑、边角残破的青衣,样样妥帖安放。
无事时,他便独坐案前,细细翻看少年当年留下的字迹。
一笔一画温顺规整,处处藏着年少时小心翼翼的满心欢喜。
往日是少年伏案伴他悟道,如今只剩他孤身对着笔墨残卷,枯坐到深夜。
山间风雪起时,风声穿廊过窗,簌簌作响。
无数个孤寂长夜,沈清寒总会恍惚错觉,仿佛门外还有青衣人影,正要推门而入,送上一壶温茶。
可每每抬眸望去,院门紧闭,庭院空荡,只有落雪层层堆积。
他依旧保持着烹茶的习惯。
沸水入壶,茶香漫开,两个茶杯齐齐摆在石桌之上。
一侧常年空置,热茶慢慢变冷,年年岁岁,从无例外。
偶然机缘,得上古一梦之术,可短暂牵引故人残影入梦境。
沈清寒不惜损耗自身本源仙元,只求一夜相逢。
梦里重回初见那日,大雪覆山,濒死的少年躺在雪地,被他伸手带回竹舍。
又闪过山中朝夕,晨起扫雪,灯下抄书,少年抬眼望向他,眼底盛满星光与依恋,轻声唤他师尊。
梦里岁月安稳,没有流言构陷,没有天道逼迫,没有刀剑决裂,没有身死魂消。
沈清寒站在梦里,想伸手抱住眼前人,想把迟了千年的解释全数说清。
可梦境终究虚妄,时辰一到,周遭光景骤然碎裂。
少年身影伴着风雪消散,转瞬只剩他独处在冷清竹屋。
梦醒时分,窗外依旧大雪纷飞,枕上悄然凝了一层薄凉水汽。
倾尽修为换来的片刻重逢,是他漫长孤寂岁月里,唯一一点慰藉。
可梦醒之后,便是更深的落空与煎熬。
仙门偶尔有后辈上山参拜,远远望见崖边白衣身影。
风雪裹身,静立远望,日复一日,岁岁不变。
晚辈不解,为何执掌霜雪、寿与天齐的上清仙尊,偏偏困在这座荒山,常年郁郁寡欢。
无人知晓,这座苍山藏着他此生全部的欢喜与遗憾。
是他亲手收下满身伤痕的少年,也是他迫于世事,亲手断送了少年余生。
后来每至隆冬落雪,沈清寒便立于山门之外。
望着当年谢逢辞浴血归来的来路,低声轻语。
“逢辞,又下雪了。”
“山中热茶常备,我还在等你回家。”
风雪呼啸,无人应声。
残雪落了一层又一层,掩埋过往伤痕,却抹不掉刻在骨血里的思念与愧疚。
长生漫漫无边,往后千万载寒暑,
他便守着苍山残雪,守着一屋旧物,守着一场再也实现不了的等候,静静过完余下万古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