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悠悠,沧海几度更迭。
又是一年隆冬,大雪如期覆满苍山。
漫天飞雪层层叠叠,温柔又残忍地铺满整条石阶。
落雪盖过庭院每一寸土地,
放眼望去,整座仙山白茫茫一片,寂静得近乎荒凉。
眼前雪景浩荡如初,
和多年前,他初见谢逢辞的那个冬日,几乎分毫不差。
沈清寒身着一袭素白长袍,孤身立在院中。
他手里握着那把普通的扫帚,动作缓慢,
一点一点,静静清扫堆积的落雪。
扫地这个细微的习惯,
是当年少年日复一日,悄悄替他养出来的。
从前岁岁寒冬,
总有一道青涩青衣,早早起身,忙前忙后扫尽庭院风雪。
那时的他,只需要静坐檐下,淡然看雪,看少年。
而今岁月翻转,人事全非。
扫地的人换成了他。
偌大庭院,空空荡荡。
风雪依旧,山河依旧,
唯独再也没有那个忙碌扫雪的少年身影。
扫完整院落雪,天地干净得冰冷。
他转身,独自走回寂静无人的竹屋。
炉火静静燃起,微弱暖意撑着一室寒凉。
他照旧取水、烹茶、温杯。
动作熟稔得仿佛刻进骨血,
是千年来,从未间断的习惯。
水汽袅袅升起,清淡茶香缓缓漫满小屋。
茶煮好了,温热清澈。
他稳稳摆放两只茶杯。
一杯给自己,一杯空置。
千百年来,日日如此。
热茶从滚烫,慢慢变温,再渐渐凉透。
岁岁年年,循环往复。
再也没有人笑着推门而入,
再也没有人轻轻端起茶杯,软软唤他一声师尊。
屋里静得可怕。
无事可做的时候,
他会缓缓打开木柜,取出两件珍藏多年的旧物。
一截断剑,一件残破青衣。
这是苍山决战那日,
他蹲在满地血雪里,一点一点拾回来的遗物。
衣料上早已干涸的血色,
被千年岁月浸泡,褪成暗沉的褐色。
每一次指尖轻轻触碰,
心口都会骤然抽痛,酸涩密密麻麻蔓延全身。
这么多年。
他从未放弃过寻找。
他耗尽大半仙元,翻阅所有上古天书。
他踏遍九天云海,走遍九幽幽冥。
他亲问地府判官,细查轮回名册。
他寻访隐世灵仙,叩问天命因果。
可所有人的答案,从来只有一句。
谢逢辞神魂尽散,无魂无魄。
不入六道,不赴轮回。
世间再无此人,再也无从归来。
起初,他不肯接受。
每至寒冬落雪,他便独自下山。
踏遍少年当年漂泊过的每一寸土地。
他走过荒凉幽谷,走过苦寒冰原。
走过少年独自疗伤、独自隐忍、独自熬过绝望的所有角落。
他重回当年魔气滔天的南疆故土。
也走过少年曾默默庇佑过的凡间小城。
市井之间,百姓闲谈过往。
人人感念,多年前有一位无名仙人,暗中除妖护城,温柔渡世。
人人称赞那位陌生人的心善与慈悲。
唯独无人知晓。
那位温柔善良、默默救人的仙人,
就是当年被三界唾弃、被仙门污蔑、被世人唾骂一生的谢逢辞。
沈清寒立在人间风雪里,眼底终是泛起湿意。
当年天道压身,仙规锁命。
他一句辩解不敢说,半句维护不敢给。
眼睁睁看着少年背负满身污名,受尽世间委屈。
等到枷锁尽碎,等到他终于可以为他正名,
故人早已消散于风雪,再也听不到半分迟来的清白。
自那以后,他不再下山寻访。
他把自己锁回苍山,锁进满室旧回忆里。
万古漫长余生,
他全数用来守山、守雪、守旧物、守一场永远落空的思念。
白日,他立崖观雪,静坐悟道。
细细整理少年遗留的手札、笔记、功法。
一遍遍看他清秀字迹,一遍遍回忆当年光景。
夜里,他独守孤灯,枯坐到天明。
一坐,便是千年。
偶尔有游仙途经苍山,遥遥望见崖边白衣。
风雪满身,静默伫立。
白衣与白雪相融,孤寂得让人心惊。
世人皆说,仙尊万古长生,道法通天,超然世外。
无人知晓。
他被困在空山,困在旧梦,困在无尽悔恨里,永生不得解脱。
大雪年年落,岁岁无不同。
春去秋来,寒暑千万遍。
苍山景物依旧,竹舍安稳如故。
唯独那个踏雪而来、满心满眼、一生只敬他、只爱他的少年,
再也不会回来了。
漫天风雪簌簌落下。
沈清寒独立风雪中央,声音轻得像叹息。
随风飘散,无人听闻。
“逢辞,又落雪了。”
“苍山的茶,我年年都在为你温着。”
千山风雪岁岁如故。
他余下的万古长生,
只剩——
一世悔恨,一世空念,一世孤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