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的风,自那场天劫过后,便再也暖不回来了。
沈清寒一句“你是劫障”,像一柄薄冰利刃,轻轻刺穿了谢逢辞数年小心翼翼捧出的真心。
他依旧留在苍山,没有下山。
不是执拗违逆师命,是他天下无根,四海无家。
这巍巍苍山,这清冷竹屋,是他国破家亡后唯一的归处,是他绝境余生里唯一的光。
他走了,便真的一无所有了。
于是少年学着收敛所有眼底的温热,藏起所有隐秘的执念,变得愈发沉默乖顺。
每日依旧晨起扫雪,烹茶焚香,打理整座山居。
只是他再也不敢靠近师尊的竹屋,再也不敢像从前那样静静伴在身侧、熬夜陪他悟道。
热茶烹好,静静摆在石桌,往往从晨时凉至暮色。
竹窗紧闭,里面再也不会传来师尊清淡温和的声音。
师徒二人同处一山,同看一场落雪,却硬生生活成了最遥远的距离。
天道施压未歇,仙界非议不止,风波终究再度席卷而来。
凡间南疆突然魔气暴涨,百里城池血染长夜,妖火焚天,百姓哀嚎遍野,是近百年来最凶险的一次魔乱。
三界仙门联名传书,恳请上清仙尊即刻下山镇魔。
众仙言辞恳切,字字大义,字里行间却处处暗藏逼迫。
所有人都在隐隐暗示:这场突如其来的祸乱,皆因沈清寒道心不稳、私留凡尘徒弟、沾染俗世因果而起。
若仙尊不断私情、不斩牵绊,世间劫难便永无宁日。
苍生大义压顶,沈清寒身为执掌天地秩序的上清尊上,无可推脱。
下山前夜,苍山落了一场细碎冷雪。
夜色沉沉,月色寒凉。
谢逢辞知晓南疆凶险,魔气蚀骨,最是伤人。
他熬夜一针一线,亲手缝制了一件厚实雪色锦袍,内里缝满护身仙纹,能御魔气、抵寒毒,是他能给师尊最好的守护。
他立在师尊竹屋门外,风雪落满青衣肩头,从夜半站至将近天明。
他不敢敲门,只静静伫立,盼师尊能出来一次,让他亲手送上。
可整整一夜,房门紧闭,屋内灯火长明,却无半分动静。
天微亮时,木门终于缓缓推开。
沈清寒一身白衣,立在晨光风雪里,面色清冷,眼底无一丝温度。
他看见阶下满身落雪、手足冻得发僵的少年,看见少年怀中紧紧抱着的温热锦袍。
可他没有半分动容,反而开口便是刺骨寒言。
“不必费心。”
“南疆魔乱,煞气冲天,皆因你身上残存亡国戾气引动。”
“我此番下山平乱,便是替你收拾残局。”
一句话,瞬间击溃谢逢辞整夜的期盼与温柔。
少年指尖骤然发白,怀中锦袍险些脱手坠落,眼底积攒许久的委屈与酸涩轰然翻涌。
“师尊,不是我。”
他声音轻颤,带着无助的辩解。
他潜心修道数年,早已放下俗世仇怨,一心向善,从未滋生半分恶念,更从未勾结妖魔。
可他的解释,在漫天仙言、天道定论面前,苍白得不堪一击。
沈清寒垂眸看着他,心口翻涌剧痛,却只能死死压住。
他知晓少年清白,知晓他纯粹赤诚。
可他不能护、不能辩、不能心软。
一旦袒护,便是徇私,便是坐实动情乱道,届时天道重罚,谢逢辞只会落得神魂俱灭的下场。
他只能亲手扮演无情师尊,亲手刺伤唯一的徒弟。
“三界皆知,何须你辩。”
语气淡漠,冰冷绝情,不带一丝师徒情分。
话音落尽,沈清寒转身拂袖,白衣乘风而起,转瞬消失在苍山云海尽头。
寒风卷过,吹落少年肩头积雪,也吹凉了他满腔滚烫心意。
那件亲手缝制的锦袍,静静落在雪地之中,被落雪一点点覆盖。
沈清寒这一去,便是整整半年。
南疆战事凶险,魔气滔天,暗处更有仙门宿敌暗中作祟,不断伪造证据、捏造谣言。
一封封虚假密信传回仙界,句句直指谢逢辞:私通魔族、暗助妖祸、心怀怨念、祸乱苍生。
流言铺天盖地,无人求证真假,人人皆唾骂苍山妖徒,惑乱仙尊、危及三界。
留在苍山的谢逢辞,日日立崖远眺,望穿云海,苦等师尊归来。
他不知外界风雨,不知自己早已背负满身污名。
山中偶尔有巡山仙者路过,见他便是冷眼鄙夷、言语讥讽。
起初他茫然不解,后来慢慢知晓所有流言。
他满心悲凉,却无处申辩,无人相信。
他唯一期盼的,就是师尊归来,信他一次,护他一次。
可他不知道,远在南疆的沈清寒,日日所见皆是他“作恶”的证据,日日所闻皆是诛心非议。
半年之后,魔乱平定。
沈清寒归来那日,苍山落雪漫天。
白衣仙尊立于云海之上,满目寒凉,眼底再无半分从前的温柔。
崖边青衣少年遥遥相望,满心期盼,却只望到一双全然陌生、冰冷疏离的眼眸。
误会深种,猜忌扎根。
昔日最亲的师徒,历经半年风雨离间,早已隔了千重风雪、万层猜忌。
明明近在咫尺,却早已远隔天涯。
温柔旧梦尽数破碎,真正的决裂与血伤,已然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