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从袁朗老家回来后的第三周,他出现在医疗站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文件。这次的纸张比之前的任何一份都要厚,封面印了一行字——《关于袁朗同志与林知意同志婚礼及相关事宜的联合筹备方案(草案)》。我翻开第一页,上面用三号宋体打印着:“起草人:袁朗。审阅人:待林知意同志签字确认。抄送:双方父母。备注:本方案经袁朗父母与林知意父母初步电话沟通后形成框架性共识,现提交双方联席会议审议。”
“你爸妈什么时候跟我爸妈通的电话?”
“上周。我妈给你妈打的,打了两个小时。”他把方案翻到第三页,指着“通话纪要”那一栏,“主要内容包括:双方家庭对婚事的认可度——完全认可;婚礼规模的初步设想——从简,不搞排场;以及未来孙辈的带娃轮值方案——我妈和你妈已经达成了初步轮值协议,具体排班表还在磋商中。我爸和你爸没有直接通话,但据我妈转述,你爸说了四个字——‘我没意见’。”
“你爸说什么?”
“我爸说‘听你妈的’。”袁朗合上文件夹,笑着摇了摇头,“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双方母亲已经建立了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双方父亲已经全权授权,我们两个只需要开一次联席会议,把已经达成的共识写成正式文件,就算完成。”
联席会议定在周六,地点不在驻地——双方父母商量之后,决定在县城找一家饭店,要一个安静的包间。袁朗打电话订包间的时候,饭店前台问他几个人,他说六个人,需要一个靠窗的桌子。前台说包间有最低消费,他算了一下,说没问题,然后挂了电话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我瞥了一眼,是那本画着小老虎的存钱本,最新一页的“开支”栏里多了一项:“联席会议场地费。预计XXX元。备注:一辈子就一次,不省。”
周六上午,袁朗在医疗站门口等我。他穿着深灰色衬衫,皮鞋擦得锃亮,头发刚理过,眉骨的疤在晨光下格外清晰。他手里拎着两个礼品袋——一袋是给我爸妈的土蜂蜜,一袋是给他爸妈的核桃,和上次去两家时带的回礼一模一样。他把袋子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来牵我的手腕,指尖有点凉,但力道很稳。
“紧张?”我问。
“有一点。”他承认得异常干脆,“上次去你家和我家,是分头行动。这次是四面合围。你爸和我爸都是寡言派,你妈和我妈都是热情派。两派会师,火力交叉。我怕你爸和我爸全程互说‘你吃菜’‘你喝酒’‘你吃菜’——然后循环到散场。”
“那你准备了什么预案?”
“预案A——如果两位父亲陷入无限循环,我就站起来敬酒,用我的发言打断他们的节奏。预案B——如果两位母亲聊得太投机忘了吃饭,我就把菜转到她们面前,用物理方式提醒。预案C——”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剥开放在我手心里,“如果以上全部失效,就靠这个。橘子糖可以在任何尴尬时刻提供缓冲。”
县城那家饭店在汽车站附近,门面不大,但包间很干净,窗户正对着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棵老槐树。我们到的时候,双方父母已经先到了。我妈和袁妈妈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翻一本相册——袁妈妈带来的,相册里有袁朗小时候光着膀子站在家门口水盆里洗澡的照片,有他七八岁时骑着自行车摔进麦秸垛的照片。我妈看得直乐,说这张比他寄给林林的证件照可爱多了。袁朗站在门口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包间,把礼品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妈,你把我小时候的丑照都带来了?”
“那不叫丑照,那叫成长记录。”袁妈妈头也不抬,继续翻相册,“这张是你刚入伍那年寄回来的,穿着作训服,瘦得跟竹竿似的。我当时跟你爸说,这孩子肯定在部队吃不饱。”袁朗说部队伙食很好,只是训练量大消耗大,那时候体脂率不到百分之八,是他这辈子最瘦的时候。他说完看了我一眼,说现在胖了,林医生喂的。我说是你自己每天来医疗站蹭零食,别赖我。
我爸和袁爸爸坐在桌子另一边,中间隔了一把空椅子。他们同时抬起眼看了看各自的妻子和桌上的相册,又几乎同时低下头去端茶杯。那两盏茶杯端起来的节奏一模一样——先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杯沿,停顿片刻,再稳稳地送到嘴边。袁朗的端杯姿势和他们如出一辙,只是他自己大概从来没注意过。
菜上齐了之后,双方母亲一边招呼对方吃菜一边交换装修情报。我妈说她认识一个卖瓷砖的老板,以前是她的学生,能打七折。袁妈妈立刻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让我妈把老板的电话写上去。写到一半,两个人又讨论起橱柜面板的材质——我妈说实木的好看但贵,袁妈妈说防火板便宜但质感一般。两个人在包间里比划了大半个钟头,最后得出一个折中方案:地柜用实木,吊柜用防火板,既好看又省钱。袁朗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这是联席会议还是装修研讨会”,被袁妈妈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手背。
自由讨论进行到一半,我妈忽然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不是袁妈妈那种记电话号码的小本子,而是一本厚厚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的旧笔记本。她翻到中间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用圆珠笔,有的用钢笔,墨迹深浅不一,显然不是一次写完的。
“这是林林从小到大的一些事。她六岁那年第一次自己扎辫子,扎歪了,不肯拆,说那是她自己的作品。她小学三年级第一次拿三好学生奖状,回家就把奖状贴在冰箱上,后来冰箱上贴不下了才收到抽屉里。她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我问她想报什么,她说想学医,因为能救人。”我妈抬起头看了看袁朗,又看了看袁妈妈,“她从小到大没怎么让我们操过心,唯独工作以后——熬夜值班、吃饭不规律、瘦了一圈。我那时候打电话给她,她总说‘没事,挺好的’。后来她去了你们驻地,电话里的那句‘挺好的’,听起来跟以前不一样了。后来我就放心了——有人拿橘子糖把她的心焐热了。”
我妈合上笔记本,笑了笑,说这些本来是想等到退休以后再慢慢回忆的,但今天高兴,就先念一部分。说着推了推我爸的胳膊,说你也说说。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看着袁朗:“以前她每一次离开家,我都会站在窗子后面看她走。医学院、总院、下部队,每一次她都没有回头。不是她狠心,是她知道有人会在背后看着她,所以她不回头。你也是。”
袁朗站起来,端起茶杯,说叔叔阿姨,我敬你们一杯。他平时在饭局上敬酒从来不缺话,什么场合该说什么,他总是能接住。但这次他端着茶杯停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极其简短、极其郑重的话:“林知意不只是你们的女儿,也是我们A大队的一员。她和我的信息,在队史馆里永远并列放在一起。但那是队史馆。在咱们家,她的位置永远排在我前面,我保证。”
袁妈妈和我妈同时放下了筷子。我爸和袁爸爸同时抬起眼。
散席后,双方父母在饭店门口告别。我妈和袁妈妈互相留了新家的地址,约好开春了一起去逛建材市场。我爸和袁爸爸握了握手,握的时间不短也不长。两人松开手之后,我爸说了句“下次来家里喝茶”,袁爸爸点了下头。没有别的话,也不需要别的话。
袁朗和我站在门口目送父母们走远,然后他转过身。县城的小巷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树下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把手里的存钱本放回口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指。
“联席会议圆满结束。双方父母一致认可。婚礼日期、规模、装修方案——全部达成共识。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件事。”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份折好的文件,展开——是婚礼宾客名单,抬头已经列了一大串A大队代号,名单末尾又有一行手写的新增:“第X位:双方父母。确认出席。”
“这是初稿,还要跟你核对。齐桓已经在排值班表,让那天所有能来的都来。老马说婚宴他掌勺,铁路说可以破例在食堂开酒——不过只有三瓶,多了不批。”他的嘴角翘起来,那抹笑意把筹备方案的纸张吹得轻轻一响,“林医生,婚礼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