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建议书贴在医疗站墙上的第三天,袁朗开始了一项新的工程。他说建议书里写了“每周至少安排一次非工作时间的正式会面”,他要把这个条款落到实处。“第一次正式会面,必须高标准、严要求,树立标杆,让以后的每一次都有章可循。”
我问他什么叫“有章可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标题是《第一次正式会面方案(草案)》。从时间、地点、着装建议到应急预案全写了。应急预案包括:如果刮风启用备用地点,如果下雨启用备用方案,如果临时集合则顺延至次日同一时间,如果老马的红烧肉烧糊了就改吃饺子。“老马的红烧肉从来不糊,”他在这条后面用铅笔加了个注,“这一条主要是为了凑足预案数量。齐桓说预案至少要有四条,否则不够严谨。”
我问他为什么第一次正式会面需要应急预案。他把方案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下面一行字——“为确保会面顺利进行,所有可能发生的干扰因素均应纳入考量。这是对你的尊重,也是对建议书第二项第一条的严格执行。”他说完把方案折好放回口袋,表情异常正经,“简单来说,就是我想让你觉得这次会面是认真的。不是‘顺便来坐坐’,不是‘刚好路过’,是专门为你安排的时间。”
周六傍晚,我按他方案里写的“着装建议:便装,保暖为主,不要求正式但建议不要穿白大褂”换好了衣服。刚推开医疗站的门,就看到袁朗站在走廊里。他换了干净的作训服,刮了胡子,左手的虎口上贴着一张创可贴。
“手怎么了?”
“刮胡子的时候划了一下。不是训练伤,不用写进伤情档案。”他把左手往身后藏了藏,“走吧,第一个环节在胡杨林。”
驻地的胡杨林在东南角,去年冬天我们来拍过合照。那时候树枝光秃秃的,他在照片背面写“春天发芽,秋天开花,每年来这里拍一张”。现在那些胡杨树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叶,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晃,叶片反射着夕阳的碎光。林间空地上铺了一块防潮垫,旁边放着那盏熟悉的露营灯,灯旁边是一个小保温壶和两只搪瓷杯。防潮垫前面甚至还支了一张折叠小桌,桌上摆着两个盘子,分别放着几块点心和一小碟水果。点心明显不是食堂的手艺,是超市里能买到的那种独立包装的小蛋糕。水果倒是食堂的——苹果切成了薄片,梨也切成了薄片,整齐码在盘子里。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这些——是胡杨林的地面上,被人用白色的小石子拼成了一行字:“第一次正式会面。”字迹歪歪扭扭的,石子的间距不太均匀,但每一个笔画都拼得很认真。
“你什么时候来布置的?”
“下午训练结束后。石子是从训练场边上捡的,拼字的时候被三多看到了。”袁朗蹲下来把那行字旁边一颗滚歪的石子摆正,头也不回地笑了笑,“他问我在地上拼什么,我说在给你准备惊喜。他想了想,问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队长你拼歪了’,然后帮我调整了三个字母的间距就走了。许三多的眼力进步很大——以前他连自己踢正步顺拐都感觉不出来,现在能从二十米外看出我拼的字母歪了。”
他在防潮垫上坐下来,拧开保温壶倒了两杯茶。桂花香在暮色里弥漫开。胡杨树的嫩叶在晚风里沙沙响,远处训练场上最后一拨兵正在收操,隐约能听到许三多在喊“收操,器材归位”。
“第一个环节,”袁朗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方案看了一眼,“喝茶,看日落,聊天。没有固定主题,但建议围绕‘最近发生的好事’展开。我先说——我最近最好的事,是这份方案没有被你退回来。我在你桌上放方案的时候手都在抖。”
“你什么时候手抖过?”
“真的。怕你觉得太正式了,又怕你觉得不够正式。”他把自己的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看向别处,“齐桓说我平时写作战方案都没这么紧张。我说作战方案是写给敌人的,这个是写给你的。能一样吗?”
夕阳沉到胡杨林后面的时候,他站起来,把折叠小桌收拾干净,把防潮垫卷起来夹在腋下,然后把露营灯调到最暗的一档,挂在旁边的树枝上。
“第一个环节结束。进入第二个环节——观星。”他带我走到胡杨林边缘一片更开阔的地方。这里的视野比林间空地好得多,整个戈壁滩在脚下铺展开来,远处的天际线还残留着最后一抹深紫色的余晖,头顶的星空已经从东边开始亮起,像是一盏一盏被逐一点亮的灯。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一架极小的望远镜,镜筒上贴着一张便签,便签上画了一只小老虎仰头看天”。镜筒上还贴了一张便签,上面画着另一只小老虎——这只老虎叼着一个工具箱,正往望远镜上拧螺丝。
“你什么时候买的望远镜?”
“上周。查了三天参数,对比了七个型号。最后选这个是因为它最轻,你拿着不累。我专门测过,连续拿十分钟手腕不会酸。”他把望远镜挂在我脖子上,然后退后两步,仰头看天。星空已经完全亮开了,银河横跨天际,和去年秋天我们在岗楼顶上喝茶时看到的一样亮,但天没有那么冷,风也没有那么硬——空气里带着胡杨嫩叶的清苦味和沙土的干燥气息。
“林知意。”
“嗯?”
“建议书里写了,每周至少一次正式会面。今天是第一次,以后还有很多次。地点可以换——下次去岗楼,下下次去炊事班后厨,老马说周三晚上灶台还是热的。形式也可以换——不一定每次都喝茶观星,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有一件事不变——”他转过头来看我,星光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点,“每次都只有我们两个人。这是专门给你的时间,不给别人。演习也好,训练也好,队务也好,都排在这个时间后面。”
他把方案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第一次正式会面”旁边用铅笔打了一个勾。然后他把方案折好放回口袋,拍了拍胸口的位置。风吹过胡杨林,嫩绿的叶片沙沙作响,远处驻地传来熄灯号的预备音。他的侧脸在星光和露营灯的光影之间半明半暗,眉骨的疤在暖光下变成了一道浅色的弧线。
“走吧,送你回医疗站。第三个环节,送你到门口。方案里写了——会面结束时的标准流程是送你回医疗站,在门廊灯下站一会儿,然后各自回去休息。”
“你把送我回医疗站也写进方案了?”
“对。而且写得很详细——送到门口,站定,说晚安,然后转身走,不能拖太久。因为拖太久会影响你休息,影响休息就会影响第二天值班,影响值班就会影响整个医疗组的运转。”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其严肃,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反复推敲的战术安排,“所以为了A大队医疗组的正常运转,我必须严格按照方案执行。”
我们一起穿过夜色里的营区。训练场上的沙土地被月光照得泛白,食堂的灯已经灭了,炊事班的烟囱不再冒烟。到了医疗站门口,他果然严格按照方案执行——送到门口,站定,月光从门廊顶上洒下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银边。
“晚安。”
他转身大步走了。走出几步,又倒退着朝我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去,身影渐渐融进营区深处。我低头看脖子上的望远镜,镜筒上的小老虎在月光下仰头看着天,和袁朗刚才观星时的姿势一模一样。桌角摞着他这三个月来画过的每一张便签——举哑铃的、端汤碗的、拿听诊器的、抱心形抱枕的,每一只老虎都在做不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