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袁朗一大早就敲开了医疗站的门。
我值了一夜班,正趴在桌上补夜间接诊记录。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袁朗站在门口,军大衣上落着雪,左手拎着两个红色塑料袋,右手提着一只活公鸡。
公鸡被拎着脚倒提,翅膀扑腾了两下,发出一声愤懑的啼叫。
“袁朗,这是医疗站,不是养殖场。”
“这是年货。”他把公鸡举高了些,一脸无辜,“老马说除夕必须杀只鸡,这是传统。但这只鸡太厉害了,在炊事班后厨追着老马跑了两圈。老马说它跟他八字不合,让我拿到别处处理。我想了想,全驻地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你这里——医疗站有消毒水,万一被鸡啄了当场就能消毒。”
“所以你把一只鸡带到医疗站,是因为怕被它啄了方便消毒?”
“对。逻辑很清晰。”他把公鸡塞进墙角那个原本放废弃绷带的纸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把两个塑料袋放在我桌上。一个袋子里是红色小灯笼和彩灯串,另一个袋子里是几副空白春联纸和毛笔砚台,“这是你的。老马说医疗站也得贴春联。我负责写,你负责贴。”
“你写春联?”
“怎么?我的书法你又不是没见过。上次给三多写的‘多吃点’他裱起来了,现在还挂在他床头。”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春联纸铺在我办公桌上,拧开墨水瓶,拿起毛笔,低头就开始写。写了两笔抬头看我,眉头微皱,“这个毛笔不太好用,笔尖分叉了。但没关系,分叉的笔写出来的字有沧桑感。”
他写了三副。第一副上联“妙手仁心医病痛”,下联“钢筋铁骨守边关”,横批“医武双全”。第二副上联“白天接诊晚上值班”,下联“药到病除不信来试”,横批“包治包好”。写完自己端详了一会儿,摇摇头说这个太像江湖郎中,不够专业。第三副改了措辞——上联“听诊器里听风雨”,下联“手术刀下有春秋”,横批“妙手回春”。
医疗站门口,陈岩正往门框上刷浆糊。袁朗站在两米外指挥:“往左一点——过了过了,往右回半公分——对,就这个位置。贴上贴上,好,完美。”陈岩贴完退后两步看了看,又看了看袁朗手里的另外两副对联,犹豫了一下:“队长,另外两副贴哪儿?”
“这副贴药柜上。”他把“包治包好”递给陈岩,又把“医武双全”拿起来端详片刻,“这副我自己留着。贴我办公室。医武双全——我虽然不是医生,但武字我有份。”
“那医字呢?”我问。
“医字是你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这是天底下最理所当然的事。然后他低头收拾桌上的毛笔和砚台,动作很利索,但耳尖在日光灯下微微泛红。
下午,袁朗又来了。这次手里没有鸡,但拎着一个更大的塑料袋。他把塑料袋放在诊床上,从里面掏出窗花、中国结、一串红辣椒挂饰,最后掏出一个小型的电子鞭炮。他把电子鞭炮挂在医疗站门框上,按了一下遥控器,鞭炮发出噼里啪啦的模拟响声。陈岩正在给一个感冒的兵开药,被突如其来的鞭炮声吓了一跳,处方签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队长,这里是医疗站——”
“知道,所以这是电子鞭炮,不冒烟,不污染,不影响空气质量。完全符合医疗站的安全标准。”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一脸得意,“老马那边用的是真鞭炮,待会儿放起来整个驻地都能听见。我怕你这边听不到,所以专门给你配了个独立的。”
他把遥控器放在我桌上,又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礼盒——巴掌大小,包装纸是那种最朴素的红纸,用一根金色丝带系着,蝴蝶结打得有点歪,一看就是他自己打的。
“除夕礼物。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个小玩意儿。”他把礼盒放在遥控器旁边,双手插进口袋,目光从礼盒上移到天花板上,又移到窗外,就是不看我,“你可以现在拆,也可以等午夜再拆。不过如果你现在拆的话,我可以现场提供解说服务。”
我解开蝴蝶结,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新的弹壳,被打磨得锃亮,和之前那几枚一样。但这次的弹壳上没有刻字——弹壳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小的哨子。尾部钻了孔,穿了一根红绳,侧壁上用极细的刀尖刻了一只小老虎,小老虎张着嘴,像是在吹哨子。
“紧急哨。”他说,声音忽然正经起来,“你平时在医疗站值班,有时候深夜一个人去病房查房,走廊里黑灯瞎火的。万一遇到什么情况——虽然驻地很安全,但万一——你就吹这个。声音很尖,整个驻地都能听到。我听到就知道是你。”
“你怎么知道是我?万一别人也吹哨子呢?”
“因为这只哨子的频率是特制的。”他指了指小老虎张开的嘴,“我在上面做了手脚——哨子内壁刻了一道螺旋纹,吹出来的声音带颤音。全军区只此一只,绝无同款。”
我把哨子握在掌心里。红绳垂下来,尾端也系了一颗极小的珠子,珠子表面有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刻痕——是只小老虎。“你什么时候做的?”
“去年冬天。你正式调入医疗组之后。断断续续做了大半年。”他拉过椅子坐下,姿态懒散,但眼睛一直看着那只哨子,“本来想等你生日再给你。但今天除夕,我觉得今天给比生日更有意义。新年嘛,新的开始。”
夜幕降临时,驻地食堂里灯火通明。老马从下午就开始张罗年夜饭,糖醋排骨、红烧肉、白菜猪肉饺子、炸年糕、酱牛肉、清炒时蔬、小鸡炖蘑菇——最后那道菜的原材料就是早上那只追着老马跑的鸡。老马端着那盆小鸡炖蘑菇放在桌子正中间,用一种大仇得报的语气宣布:“你追我,我炖你,咱们两清了。”
食堂里挤满了兵,平时肃静的餐桌此刻热气腾腾。许三多坐在角落里,正在给一个新兵夹菜,左肩的运动绷带早就拆了,举手投足之间看不出任何旧伤的痕迹。陈岩坐在他旁边,难得没有穿白大褂,手里端着一杯饮料,和许三多碰了一下杯,两人相视而笑,笑容明亮而放松。老马的围裙上今天没有油渍,换了一条新的,端着酒杯满场走,到处跟人碰杯,逢人就说“今天的鸡是我亲自抓的”。袁朗坐在我旁边,一个晚上都在给我夹菜,糖醋排骨堆成了小山。我按住他的筷子,说够了,他说不行,老马今天这道糖醋排骨是专门给你做的——你看这色泽,这刀工,这摆盘——我没好意思告诉他,老马早在上周就问过我,林医生你觉得糖醋排骨是偏酸好还是偏甜好,我说偏甜,老马说好,我记住了,今年的糖醋排骨就是偏甜的。所以这份糖醋排骨从口味到摆盘,都是按我的偏好定制的,袁朗就算夸出花来,第一份功劳也是老马的。
年夜饭接近尾声时,有人喊了一嗓子“放烟花了”。所有人涌出食堂,涌到训练场上。戈壁滩上的夜空清冷而辽阔,第一朵烟花在头顶炸开的时候,整个驻地都亮了。袁朗站在我旁边,仰头看烟花,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毯子,披在我肩上。我转头看他,他依然仰着头,脸上映着烟花明明灭灭的光,嘴角挂着一个安静的弧度。远处许三多站在新兵堆里,不知因为什么笑了起来,老马在旁边拍着大腿,陈岩捂着脸笑弯了腰,大概是谁把彩带挂在了老马的帽子上,他到现在都没发现。训练场边上积雪堆得很高,但此刻被烟花和笑声填满,竟不觉得冷了。
午夜前,袁朗送我回医疗站。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夜班护士在值班室里翻病历的沙沙声。走到门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巴掌大小,红色包装纸,金丝带,和下午那个礼盒一模一样。“还有一份。”他把盒子递给我,“这份是真正的除夕礼物。下午那个是热身。”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照片,就是上个月在胡杨林里拍的那张合影。照片被放大了些,装在相框里,相框四周刻着一圈极细的花纹——不是花纹,仔细看全是一只接一只小老虎,手拉手围成了一圈。每只老虎的姿势都不一样,有的趴着,有的坐着,有的举着爪子,有的歪着头。右下角刻了一行极小的字:“从第一个除夕开始。——袁朗”。
“以后每年除夕送你一个相框。每年照片不一样,相框也不一样。等你收满十个的时候,再回头看看这些照片——从第一年开始,一直到第十年。”他把相框放在我掌心里,手指在相框边缘轻轻碰了一下,那圈小老虎在走廊灯光下微微反光,“每年除夕都陪你过。不管是医疗站还是宿舍还是训练场——你在哪儿,除夕就在哪儿。”
外面传来倒计时的喊声,十、九、八……训练场上所有的兵都扯着嗓子喊,老马的声音最响,许三多的声音最认真,陈岩喊到一半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了起来。零点那一刻,整个驻地爆发出欢呼声。袁朗在欢呼声中说了一句“新年快乐”,声音不高,但刚好压过窗外的喧闹,刚好落在我的耳边。
他伸出手,轻轻抱住我。军大衣带着室外零下十几度的寒气,但他的体温透过作训服渗过来,温暖而真实。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呼吸很轻,手臂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这是今年的。”他退后两步,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剥开,放在我手心,“这颗糖是今年的最后一颗。明年会有更多。”
远处烟花又炸开一朵,照亮了他半张侧脸,眉骨的疤在光里一闪而逝。他转身大步走进雪地里,军大衣被风鼓起来,脖子上那条和我同款的红围巾在身后飘扬。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明天早上豆腐脑是甜的!老马说新年第一天要吃甜的——一年都甜!”
医疗站门口那串电子鞭炮忽然响了,噼里啪啦的模拟声在午夜的走廊里回荡。值班室里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翻抽屉的声音,然后是闷闷的嘟囔:“队长又把遥控器放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