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南昌街,商铺林立,霓虹灯闪烁着斑驳浓艳的光影。
车停在楼下,没有熄火。
靓坤靠在后座,闭着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腕表。
曼青坐在一旁,映在车窗玻璃上的侧脸神色淡淡。
回来的路上他不发一语,车厢里一片死寂,只余引擎嗡鸣。
“我上去收拾东西。”曼青指尖搭上车门。
靓坤倏然睁眼,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我陪你。”
曼青低头瞧着相接的手,声音轻飘飘的,笑意不达眼底,“怕我跑啊?”
靓坤缓缓松开手,语气懒散,“行李多,我帮你。”
两人对视一瞬。
曼青先移开目光,推门下车。
昏黄微弱的灯光勾勒出楼梯的轮廓。
曼青走在前面,鞋跟扣在水泥台阶上,在逼仄的楼道里回响。
靓坤落后她两步。月白色旗袍下摆在他视线里摇曳。他伸手捞了一把,指尖擦过那片布料,随即滑落。
曼青没回头,脚步稳稳的往上。
步伐不疾不徐,似乎真的只是回去收拾行李。
两室一厅的屋子,布局方正,陈设简单,一眼望得到头。
五百多尺在这个人口繁密的城市已经称得上宽敞,收拾得干干净净。
客厅不大,靠墙的桌上铺着她钩的桌布。
窗户开了一半,夜风卷起窗帘的一角,缝纫机靠窗摆着。
曼青站在窗前,低头看下头的街道。
霓虹拼凑出斑斓的色彩。空气里隐约飘着附近茶餐厅的烟火气。
“在看什么?”靓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曼青盯着窗外,“透透气。”
他迈步近身,手臂自后侧环住她腰腹,下巴轻轻抵在她肩头,一同望向窗外夜色。
“舍不得?”
她没有说话。
“台岛的夜景也很好看。”他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
曼青微微偏了偏头,转身走到缝纫机前。
手指轻轻拂过机身的划痕。大多是母亲留下的,手指经年累月落在一个位置,磨去了漆面,露出底下木质的纹理。
带不走的。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靓坤皱了皱眉,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我下去一趟,”他转身就走,“大概半个钟头。”
没有太多时间伤感,曼青蹲下身拖出床下皮箱,着手收拾行李。
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花样简单,颜色素净。
曼青站在衣柜前,手悬在半空,忽然不知道该拿什么。
转身拉开梳妆台抽屉,最里头的盒子里,有一张黑白照片。
边角发黄卷曲,背面印着照相馆地址。
还有一行字:“一九六二年,阿青五歲生日,母記,快快長大。”
照片上,脸蛋鼓鼓的小女孩咧着嘴,露出两颗小小的酒窝,仰头依偎在阿妈怀里。阿妈低头揽住女儿肩膀,笑颜温柔宁静。
曼青看着照片,心底生出浅浅遗憾。
沉吟片刻,她取下泛着新墨甜香的《倒影集》,将照片小心夹好。
这本书首印数量稀少,费了不少心思才弄到。看来要提前将它送出去了。
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趁着他不在,她把手中港币点出大半,一张一张夹进书页。
靓坤在社团里有名有姓,只要他还待在香江一天,就算她跑到天水围,他也能把人捞回来。
但,等他去了台岛,谁还认识他?至少,不会再因为他一句话就大动干戈。
她只需要熬过这几天,等他走了,再找个地方躲一阵子。风头过去,就彻底自由了。
二十分钟不到,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靓坤推门进来,看不出什么表情。
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落在床头那只棕色背包上。
曼青注意到他的视线,心里微微收紧。
那只背包装着她全部的家当:身份证件、存折、现金、母亲留下的几件首饰,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如针线包、顶针、两把裁缝用的剪刀。
那是她安身立命的倚仗。
她走过去,动作自然地把背包收起来。
靓坤没有拦她,不动声色地看她把包收好,嘴角轻轻一弯,不置可否。
“三天后,23号上午的船票,”语气轻快随意,“从中环港澳码头出发,中间走新加坡中转,路上要一个多星期。”
曼青点点头,什么都没问。
翌日。
晨光从窗户洒进来,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沉。
曼青坐在梳妆台前,握着梳子的手悬在半空,好一会才落下,慢吞吞地顺着发尾。
靓坤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透过镜面看她,“带你去个好地方,吃饱了好上路。”
这话说的不像好话。
曼青抿了抿唇,抬起眼,“去哪里?”
“你最喜欢的那家,莲香楼。”
曼青手指微微一顿。
她确实很喜欢。五十多年的老字号,从母亲还在时,就是那里的常客。
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语气平平,“好。”
茶楼在中环,门头悬着绿色的霓虹框和红色“莲香”大字招牌。
堂内宾客坐了大半,人声鼎沸,伙计推着点心车穿梭其间,透着十足的烟火气。
靓坤点了满满一桌。
虾饺皇、莲蓉蛋黄酥、猪润烧麦,都是她偏好的口味。
曼青目光落在他面前的黄糖马拉糕上,琥珀色的糕点溢着甜香。阿妈从前很喜欢买,非要盯着她吃完。后来再见到这点心,就觉得腻。
抬头看他面无表情往嘴里塞的样子,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可笑。
明明不喜欢,却每回都要点。
她偏过头,夹起一只虾饺。清淡的鲜虾味扑面而来,薄韧的澄皮隐隐透出内里粉红虾肉。
虾肉脆爽,笋丁清甜,咬下去瞬间爆出汁水,是记忆里的味道。
她垂着眼,思绪渐渐飘远。
“好吃吗?”靓坤问。
“嗯。”
“那就多尝一点。”他又把及第粥推到她面前,语气温柔,“到了那边,恐怕吃不到这么地道的了。”
曼青指尖捏着小勺,慢慢刮过热粥表面,没有接话。
心里忽然升起一层细密的警觉——不像他。
“那边你安排好了?”她问,语气随意,像随口一提。
靓坤看了她一眼:“放心,有人接。”
曼青“嗯”了一声,低头喝粥。勺子搅了两圈,没往嘴边送。
吃完饭,他说要去看电影。
进去才发现,他挑的是一部西洋爱情片。讲的是一对情侣私奔,冲破世俗阻碍,坐船去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的故事。
曼青坐在黑暗里,影片光影映在脸上明明灭灭。
散场的时候,厅内灯光亮起。
银幕上那对男女终于摆脱藩篱,在夕阳下相拥,是个圆满的结局。
靓坤拉着她的手走出电影院,掌心很热,力道却不重。
他忽然站住,转过身看她。
“我们也会好好的。”表情很认真。
曼青没接话,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靓坤没再说什么,他抽出一个长条形丝绒盒,是一条珍珠项链。
珠子不大,泛着柔和的光晕。
他伸手摘下她颈间那枚水头很好、背面刻着个“青”字的玉佩。
曼青下意识想按住,手指刚动,又停住了。
靓坤把玉佩塞进她的背包里,又转身替她戴上项链。
珍珠坠在她锁骨下方,凉丝丝的。
曼青瞥了一眼他插在口袋里的手,衣料下隐约透出一个方形的轮廓。
他最终没有拿出来。
车子发动,窗外街景从眼前掠过。中环、金钟、湾仔……
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不是回深水埗的路。
也不是去港澳码头的路。
“这是去哪儿?”她声音依旧平稳,不自觉捏紧了手指。
靓坤侧过头看她,嘴角噙着一点笑意。
“启德机场。”
曼青瞳孔微微一缩,她猛地转头——
装着她身家性命的背包,此刻静静躺在后座角落。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行李取出来了。
今天根本不是什么告别,是启程的日子。
她咬着唇,指甲陷进掌心,努力用平静的语气回答,“不是说,23号上午的船?”
“改了”,靓坤挑着眉,软语哄劝道,“坐船太慢,你会不舒服。飞机快一点,两个小时,还能赶上晚饭。”
说着想起那个给他下蛆、害他不得不尽快离港的老东西,靓坤神色阴晴不定。
曼青盯着他开开合合的唇,点点头,扯了扯嘴角算作回应。
车到了启德机场。
靓坤先下了车,拉开她那侧的车门,伸出手。
曼青看着那只手,停了一秒,把手放进他掌心。
冰凉的手被他紧紧握住,暖意顺着交缠的手传过来。
另一辆车下来了两个马仔,提着行李箱站在一边等着。
曼青背着那只棕色背包,走进候机大厅,灯光很亮,刺得脊背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