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依次亮起,暖融融的光线铺满地砖。
苏砚辞走进电梯,看着缓缓闭合的电梯门,视线最后一瞬,还是下意识望向了楼下那辆黑色轿车。
隔着夜色与车窗,她能隐约看见男人静坐的身影。
陆听澜没有立刻驱车离开。
他就那样安静停在原地,像是一种无声的守候,温柔却执拗,固执地守着她楼下的一方夜色。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映出她清冷又纷乱的眉眼。
苏砚辞抬手抚了抚微烫的脸颊,心底那片冰封三年的湖面,今晚彻底被搅得涟漪四起。
她一向理智克制,行医多年,早已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沉稳,可唯独面对陆听澜,所有的原则和底线,总是一次次破例。
明明该彻底疏远、果断拒绝,可最后,次次心软。
回到家中,一室清冷安静。
这是她独自居住三年的小公寓,装修极简,干净整洁,没有多余的装饰,一如她的性子,清冷寡淡,无牵无挂。
换鞋洗手,她将陆听澜送来的空食盒轻轻放在餐桌旁。
指尖触碰过尚且残留的余温,心底也跟着泛起一丝温热的钝感。
三年来,她早已习惯一个人扛下所有。高强度的手术、难缠的医患纠纷、深夜突发的急诊,再累再难,她都是一个人消化,早已忘了被人惦记、被人妥帖照顾是什么滋味。
可陆听澜回来的这几天,用最细碎、最温柔的细节,一点点填补了她生活里所有的空缺。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号码很规整,是南城本地的高端号段。
【到家了吗?早点休息,明天我不打扰你工作,依旧楼下等你。】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除了陆听澜,没人会这般细致,没人会这般执着。
苏砚辞盯着屏幕看了良久,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本该回复不用、不必、算了,彻底杜绝他的纠缠。
可脑海里反复闪过他守在医院的模样、耐心等她吃饭的模样、小心翼翼迁就她的模样。
最终,她只淡淡敲出一个字:【嗯。】
简单一字,没有多余情绪,却是她最大的让步。
屏幕那头,车内的陆听澜看到消息,漆黑的眼底瞬间漾开浅浅笑意,积压多日的沉郁尽数消散。
他指尖摩挲着屏幕,反复看着那个单薄的字,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三年了,他终于等到她不再一味抗拒,不再彻底疏离。
哪怕只是一个字的回应,也足够让他满心欢喜。
副驾的顾衍刚打完电话,转头就看见自家兄弟对着手机傻笑,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不是吧陆听澜?一个嗯字你就乐成这样?你这顶级金牌律师的高冷人设彻底崩得稀碎啊!”
从前的陆听澜,冷静偏执、万事运筹帷幄,何时这般为一个人卑微至此?
陆听澜收起手机,唇角笑意未散,语气平淡却温柔:“你不懂。”
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愿意回应他的主动。
是破冰,是松动,是来之不易的转机。
“我是不懂你这恋爱脑。”顾衍无奈叹气,“舅舅术后恢复很好,明天就能转普通病房,不用你天天耗在医院了,你确定还要天天蹲点?”
“嗯。”陆听澜应声,目光依旧望着那扇亮灯的窗户,“我等她。”
不管有没有借口,不管有没有理由,他都要等。
从前缺席的岁岁年年,他要一分不差,全部补回来。
夜色渐深,晚风温柔。
陆听澜在楼下静静待了十几分钟,看着那盏卧室灯光始终亮着,确认她平安安稳,才缓缓启动车子离开。
而屋内的苏砚辞,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这几天的所有画面。
雨夜重逢的对峙、走廊整夜的守候、早餐的温热、饭桌上的沉默、车里妥帖的照顾,还有他那句真挚恳切的——只求你别再抗拒我。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早就乱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恨过当年的落差与无奈,怨过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可真正重逢才明白,哪里有恨,从头到尾,只剩遗憾和未放下的心动。
只是三年的空白横亘在两人之间,那些错过的时光、独自熬过的委屈、无法回头的过往,都是跨不过的隔阂。
一夜浅眠,辗转反复。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苏砚辞早早起床洗漱,褪去昨夜的纷乱心绪,再次恢复成冷静自持的苏医生。
今日排班不算紧张,只有上午两台常规微创手术,下午可以正常准点下班。
简单吃过早餐,换好衣服出门。
走出单元楼,她下意识抬眼看向路边。
没有意料之中的黑色轿车,也没有那个矜贵守候的身影。
空空荡荡的路边,只有晨间微凉的清风和洒落的阳光。
苏砚辞脚步微微一顿,心底莫名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空。
明明是她想要的结果,明明不用再被纠缠、不用再被扰乱心绪,可心口却轻轻空了一块。
她压下莫名的情绪,抬手拢了拢白大褂外套,转身打车去往医院。
也好。
他终于不再执着纠缠,一切回归正轨,本该如此。
一整天,医院都格外平静。
两台手术顺利完成,全程零失误,病患恢复情况良好。下午闲暇之余,她整理本周的手术病历,神色淡然,工作状态一如既往的稳定。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始终空空落落,少了些什么。
走廊里再也没有那个久坐等候的身影,门口再也没有旁人暧昧的起哄,一整天安安静静,却让她格外不习惯。
林筱凑过来,看着她频频走神的模样,忍不住调侃:“奇怪,今天怎么没看见你的专属护花使者?陆大律师终于放弃蹲点了?”
苏砚辞指尖微顿,淡淡开口:“他本就没必要一直过来。”
“嘴硬吧你就。”林筱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挑眉轻笑,“我看你今天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是不是习惯了他天天守着,今天不来,你反而不适应了?”
苏砚辞敛下眼底情绪,不置可否,低头继续整理病历,掩去所有心绪。
傍晚六点,准时下班。
夕阳染红半边天际,晚霞温柔烂漫。
苏砚辞收拾好东西走出科室,一路走到医院大门口,心底的落空感越来越浓。
她果然,真的习惯了他的存在。
可就在她准备抬手打车的瞬间,视线余光,忽然瞥见了不远处的香樟树下。
熟悉的黑色轿车静静停靠,晚风拂动树叶,光影斑驳。
男人倚在车旁,身姿挺拔依旧,落日余晖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温柔又缱绻。
他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堵在门口,没有刻意等候在人来人往的主干道,只是安静待在角落,不扰她工作,不惹她注目,只是默默守候。
察觉到她的目光,陆听澜抬眸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底瞬间盛满细碎星光,温柔得恰到好处。
苏砚辞站在台阶上,心口骤然一暖。
原来他没有放弃。
他只是换了一种温柔的方式,默默迁就她的所有顾虑,懂她的拘谨,顾她的体面,不动声色,却从未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