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微亮,走亲访友如期而至。晨雾裹着潮湿的冷空气笼罩整座城市,街边的红灯笼在薄雾里显得朦胧艳烈,热闹的年俗氛围,衬得人心底的空落愈发清晰。
张极跟着父母去往亲戚家拜年。
一屋子的亲友齐聚一堂,寒暄声、说笑声声声入耳,满是新年的喜庆。
所有人的话题,自始至终牢牢落在张栋潘身上。长辈们围在年幼的弟弟身侧,捏着他的胳膊夸赞长势喜人,追问他期末的考试成绩,细数他平日里乖巧懂事的模样,手里的糖果、红包尽数塞进他兜里。
有人偶尔视线扫过站在一旁的张极,也只是随口一句长高了、变瘦了,轻飘飘一语带过,随即转头继续围着张栋潘说笑打闹。
张极安静地站在人群外侧,身形比弟弟高出一截,身形挺拔,却彻底沦为这场团圆热闹的背景板。
他礼貌应答着零星几句问候,眉眼低垂,神情淡然,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在心底。他早已熟悉这种场面,每一次家族团聚,焦点永远恒定,属于他的存在感,永远稀薄得如同空气。
苗书彩和张虎山穿梭在亲友之间,嘴角挂着客套的笑意,言谈间句句不离幼子的优点,字字皆是对小儿子的期许。他们不曾侧身留意过身旁沉默伫立的大儿子。
一整天的拜年流程冗长枯燥,酒席喧闹,笑语满堂,满堂温情暖意,尽数偏向稚嫩年少的弟弟。
暮色彻底沉落,一家人驱车返程归家。车厢内的氛围彻底褪去了白日的热闹,密闭的空间里只剩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一路无言,直到车子停稳在小区楼下,张虎山才随口提起白日的琐事,言语里尽数是对张栋潘的偏爱,数落张极不够活泼,不懂主动和长辈亲近,不如弟弟讨喜。
苗书彩在一旁附和,语气带着常年的偏颇,句句对比,字字苛责。
积压整日的酸涩瞬间涌上胸腔,连日的孤独、冷落、无人在意的委屈层层堆叠,几乎要冲破理智的防线。张极喉结剧烈滚动,指尖悄然攥紧,胸腔里翻涌着想要辩驳的冲动,想要道出多年隐忍的心事。
他唇瓣微微翕动,最终还是将所有话语尽数咽回腹中。
他清楚,争执无用,辩解徒劳,根深蒂固的偏爱从来不会因为一次争吵而有所改变。他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戾气与不甘,垂着眼眸应声点头,顺从地接受所有偏颇的评价。
一场即将爆发的争吵,被他硬生生隐忍克制,消弭于无声的沉默里。
车子停进车库,他率先推门下车,迎着夜晚刺骨的冷风,快步走回楼栋。身后父母的交谈声依旧围绕着弟弟展开,温柔的语调,细碎的叮嘱,隔着晚风飘进耳畔,落得满心荒芜。
同一样,张泽禹的家中也迎来了拜年的亲友。
朱俊叶那边的亲戚悉数到访,热热闹闹挤满了客厅,属于这个新家庭的氛围,在此刻抵达顶峰。
一个年纪尚小的男孩穿梭在人群之中,是朱俊叶的小儿子,也是这个家里名正言顺、血脉相连的孩子。
史泗云全程温柔,眉眼间是张泽禹从未见过的柔软鲜活。她细心替男孩整理衣领,耐心剥好干果递到对方掌心,轻声细语询问他的学业与日常,眼底的温柔暖意,浓稠得化不开。
这样温柔细致的模样,是她面对张泽禹时,永远不会展露的模样。
张泽禹独自靠在客厅的角落,安静看着眼前的一切。满屋都是陌生的面孔,满屋都是和睦的温情,所有人都熟稔地谈笑、寒暄、互道新年祝福,构建起完整紧密的家庭羁绊。
他置身其中,像一个突兀的外人,安静旁观着这场与自己毫无关联的团圆。
他静静看着母亲周全照料着新的家人,看着一众亲戚亲昵打闹、相互寒暄,看着这个重组家庭完整融洽的模样。眼前的温馨圆满,是他从小到大从未拥有过的光景。
晨光朝暮交替,年岁岁岁更迭,有人坐拥满堂亲情,有人独享一室孤凉,有人在烟火簇拥中安稳长大。
拜年的热闹持续了整整一下午,人声鼎沸,暖意融融。所有欢声笑语、温柔偏爱,尽数属于这个完整的新家庭。
日暮人散,亲友陆续离场,屋内渐渐恢复安静。热闹褪去后的空寂,比独处时的清冷更让人窒息。
史泗云忙着收拾散落的零食果皮,整理桌上的茶具果品,眉眼间还留着方才的温柔笑意。她全程没有主动和张泽禹搭话,没有安抚他落寞的情绪,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朱俊叶陪着自家孩子坐在沙发上闲谈,语气温和,神态松弛,流露着寻常父亲的温情。
张泽禹缓步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零星亮起的万家灯火。指尖抵在微凉的玻璃上,心底漫起绵长的怅然。
他终于清晰知晓,自己永远融不进这片土地,永远走不进这家人的温情。母亲的温柔早已归属新的生活,这里的团圆、温暖、偏爱,从来都不属于半路归来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