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上学期的日子过得平缓且冗长,教学楼的两层距离、作息的刻意错开,让张极与张泽禹本就不多的交集被压缩到极致。
入秋之后深圳连日阴雨,这栋楼梯房的阳台通风虽不算差,但衣物晾晒久久无法干透。
周末午后,张极洗完球衣随手挂在阳台居中的晾衣杆上,布料宽大,遮挡住大半采光,也压垮了旁边晾晒区域的绳索弧度。
张泽禹傍晚收拾阳台时,发现自己几件薄款卫衣被挤在角落,闷在潮湿的水汽里,布料泛着阴冷的潮气,半天无法透气。
他站在阳台望着错落的衣物,片刻后敲开张极的卧室门。
张泽禹你球衣挪一下位置。占了整片晾晒区,别的衣服晾不干。
张极正戴着耳机看视频,听见声音摘下耳机,抬眼看向门口的人。
张极我先晾的,位置本来就是谁先用谁占。球衣吸汗,更需要通风。
张泽禹指尖轻碰潮湿的衣料。
张泽禹通风不靠霸占整片阳台,你可以靠侧边悬挂,居中位置留给小件衣物,水分蒸发更快。
张极阳台是公共区域,没有固定的分配规矩。
张极坐直身体,态度笃定。
张极我洗完优先晾晒,合乎情理。没必要为了迁就别的衣物,反复调整自己的摆放位置。
各自的逻辑自成闭环,无法兼容,也无法妥协。
最后张泽禹默默取下自己的衣服,转移到窗边通风的临时挂钩上。潮湿的晚风灌进阳台,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两件人的衣物轻轻晃动,像极了两人始终紧绷的相处状态。
两人平日作息错开,家电使用时间完全不重叠,月底账单出来后,金额比入住初期高出不少。张极拿着缴费截图,放在客厅桌面。
张极这个月电费偏高。
他看向收拾桌面的张泽禹。
张极你晚上经常开灯、插充电宝,待机设备太多,耗电比我多。
张泽禹抬眸扫过账单,大脑快速运转,几下理清所有用电损耗。
张泽禹你周末在家常开空调,打游戏主机全天待机,耗电量远超零散小电器。
张极我周末在家时长有限,你几乎每天夜间都有设备待机,积少成多,差额足够拉开账单差距。
张泽禹均分账单的前提,是双方损耗大致持平,长期单方面承担多余损耗,不合理。
两人都清楚对方的用电习惯,也都认定自己的判断无误。最终谁也说服不了谁,依旧按平摊缴费,心底却各自记下这笔不合。
夜晚独处时,压抑的情绪总会找到宣泄的出口。
某个雨停的深夜,房间里只开一盏微弱的小夜灯,张泽禹趴在书桌前,指尖滑动手机屏幕,点开与穆祉丞的聊天框。相隔千里的对话框,是他为数不多可以卸下所有克制、倾诉琐碎情绪的地方。
他告诉穆祉丞,自己和合租的人依旧很难相处,彼此的生活逻辑完全对不上,日常小事都能形成对立。他说起阳台晾晒的分歧,说起电费账单的僵持,说起两人明明共处一室,却永远处在相悖的频道。
张泽禹素来清醒,分得清对错分寸,他承认张极不算难缠的人,待人处事有自己的原则,不无赖、不偏执、不斤斤计较。可偏偏就是这份各自有理的自持,让相处变得格外煎熬。无理的矛盾可以争吵消解,有据的对立却只能永久僵持。
屏幕另一端的穆祉丞秒回消息,带着老友惯有的温柔包容,耐心听他碎碎讲述,轻声宽慰,劝他不必过分较真,合租本就是短暂寄居,熬完几年便可各自分散。
简单的宽慰字句落在屏幕上,暖不了心底积久的沉闷。
张泽禹盯着那行文字,指尖停在屏幕上许久,没有再回复。
他清楚穆祉丞说得没错,这场合租本就是临时的羁绊,短暂数年,终会散去。可日复一日的对立与割裂,真实铺满了他独自在外的时光。
无人迁就,无人和解,无人分担屋檐下细碎的压抑。
他从不觉得自己可怜,也不怨怼命运的安排,只是纯粹厌烦这种僵持紧绷的相处状态。
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房间重回沉寂。
隔壁卧室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一墙之隔的两个人,各自守着一方黑暗的天地,带着对彼此的成见,安稳度过无数个平行却相悖的夜晚。
高一上学期的时光就在这样的状态里缓缓耗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