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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噬光者挽歌

几个月后。

苍真快步经过走廊。

他的头发比先前又长了一点,零零碎碎的披在肩头,被漫不经心地拨到后面。眼下的青黑还在,但已经没了之前鬼般的惊悚,像一幅被过度清洗的水墨画,只剩下一些依稀可辨的笔触。

总之,苍真走出来了。作为基地里较为骨干的工作人员,他迅速收敛了自己乱成一团的情绪,在一周内回归了正常工作。

扶桑跟在他右边。

秋博士最得意的学生,基地里所有人都看好年轻人,陪聂语溪一起违纪的好兄弟,同时也是大家公认的……美人?

他有一双粉色的眼睛,衬得他淡色的发丝格外的清透。

不同于正常人熬夜后病态的、充血的粉红,也不是白化病患者那种缺乏色素的浅粉,而是极其饱满的、像某种深海浮游生物在特定光照下才会绽放出的颜色——水母的伞盖边缘在幽暗海水中缓慢收缩,留下些许极其细微的、近乎透明的淡色花纹,像淡色的触手在水中拖曳时留下的漩涡,缓慢地旋转,最后沉入虹膜的更深处、再也看不见。

这种变化没有任何生物学的合理解释。扶桑给所有人的答案是“为了追求华丽所以定制的美瞳”,所以没有人追问,也没有人知道,那些花纹并不来自装饰,而是扶桑体内那些不属于人类的基因片段。

那些基因是他自己一点一点编辑进去的,在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能听见的心跳声里,他将那些不属于人类的序列,像编织一幅精密的刺绣那样,一针一针地缝合进了自己的染色体末端。

毫无破绽。

……

“你真的吃饱了?”扶桑把从餐厅顺出来的水果塞进嘴里,含混不清的问,“你才吃了不到一碗。”

“……真饱了。”苍真说,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吃得少,扶桑也没有问,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基地里的每个人都失去过一些东西,而太过具体的,便不适合在饭桌上提起。

“我们去哪儿?”扶桑问。

苍真想了想。他本来打算回数据分析室,把那组昨天没有处理完的异常信号数据再看一遍——那组信号从东北方向传来,频率和波形都极其罕见,系统自动匹配了二十多种已知的生物信号特征,匹配度最高的也只有百分之十三,这总有些令人不安。

“随便走走,”他说,“你想去哪儿?”

扶桑的眼睛亮了一下——物理意义上的,他虹膜深处的那些花纹在某个角度上反射了日光灯管的冷白色光线,折射出一道极细的、彩虹色的光弧,然后又迅速消失了,像是某种只存在于余光边缘的幻觉。

“生态模拟区,”扶桑有些兴奋,“好久没去了,听说他们最近引进了新的苔藓品种,在紫外线下会发光,秋老师让我去采样做光谱分析,但我一直没找到时间。”

“哦,那走吧,”苍真说。

生态模拟区在基地的东侧,占地面积极大,从地下一层一直延伸到地下七层,是一个用高强度复合材料和特制合金骨架搭建的、模拟末日前后多种生态环境的巨型封闭空间。他们从三层的入口进去,经过一道需要虹膜识别和体温检测的双重气密门,踏上了一条架在半空中的金属步道。

步道两侧是巨大的玻璃幕墙,幕墙的另一侧就是生态模拟区的内部空间。从这里看下去,可以看见一层的地面被划分成了若干个不同色调的区域——最远处是冬天冻土苔原的灰白色地带,地表覆盖着耐寒地衣和矮灌木的枯死残骸,气温常年维持在零下;中间是火山喷发后火山灰覆盖区的暗灰色地带,土壤里掺着细碎的火山石颗粒,在人工光源的照射下闪烁着不同的光泽;近处则是洪水退去后沼泽湿地的区域,水质浑浊,水面漂浮着一层极薄的真菌菌膜,腐殖质的气味透过玻璃幕墙的密封胶条渗出来,带着一股甜腻的、令人隐隐作呕的发酵味。

每个区域里都生活着一些从野外捕获或救助回来的生物或新研发的变异物种,它们被安置在这些模拟环境中进行行为观察和繁育研究。苍真扫了一眼近处的沼泽区,看见一只背脊上长着两排对称骨板的爬行动物正趴在浮木上一动不动,它的眼睛在光源下反射出琥珀色的光,正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那个是新来的?”他随口问了一句。

扶桑没有回答。苍真转过头,发现扶桑像被定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扶桑?阿桑?oi还在线吗?”

“你有闻到什么吗?”扶桑皱着眉,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像是在自言自语。

苍真深吸一口气,走廊里的空气和基地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消毒水、循环风、轻微的霉味、沼泽的腐殖质气味。没有异常,一切都普通透了。

“没有,”他诚实道,“你闻到什么了?”

扶桑没有回答。他绕过苍真,沿着金属步道往前走,速度比刚才快得多,又从身后勾手示意苍真跟上来。

苍真看着他粉色的后脑勺在步道上移动,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扶桑的嗅觉比正常人好得多,不是一点,是好太多了。有一次在餐厅,厨房的排风系统出了故障,所有人都闻到了炒菜的油烟味,但只有扶桑皱着鼻子表示餐厅做饭的油变质了所以他今天要去秋生那蹭饭吃,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开玩笑,但后来厨房的质检报告证实了——那批油确实因为储存不当被退回了一部分。

没有证据就是全是证据,所以他选择相信扶桑。

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他们沿着金属步道走了大约五百米,穿过了一个连接不同生态区的过渡舱,进入一片荒漠地形的区域。这里的空气比前面干燥得多,温度也高了几度,人工光源被调成了偏红的暖色调,模拟着尘埃蔽日后被过滤了大部分蓝光的夕阳。脚下的步道在这里变成了沙土色的混凝土,两侧的玻璃幕墙也换成了更厚的、能够阻挡沙尘暴扬起细沙的多层复合玻璃。

扶桑停在了这片区域的中段。他蹲了下来,一只手撑在步道边缘的护栏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做某种极度专注的甄别。

苍真在他旁边蹲下,没有打扰他。他的视线越过护栏,落在步道下方的荒漠模拟区里。那里是一片广袤的、覆盖着红褐色沙土的开阔地,零星生长着一些耐旱的变异植物——它们的叶片已经退化成了尖锐的刺,茎干表面覆盖着一层白色蜡质。沙地上有一些浅浅的凹坑,应该是某种穴居动物留下的,但此刻看不见任何活动的生物。

扶桑睁开了眼睛。那双粉色的眼睛在红褐色的人工光源下呈现出一种近乎于珊瑚的颜色,里面的花纹又开始缓慢地旋转了,像某种在深海中能够自我推进的浮游生物,美丽而危险。

“不是这里,”他说,“那个味道是从更里面传过来的,很怪啊,为什么基地里会有这样的味道。”

“什么样的味道?”苍真问。

扶桑眨了眨眼睛,他的睫毛很长,颜色和头发一样是淡粉色的,在眼下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那两片阴影轻轻抖动着,像是在用某种无声的方式表达着犹豫。

“我说不太准,”他最终说,“不是动物,不是植物,不是真菌,不是矿物质。有点像——刚下过雨的森林里,被雨水打湿的、正在生长的树木的味道,但里面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人工的,冰冷的,像是被封存了很久的危险物被突然打开了。”

苍真看着扶桑突然严肃的脸,看着他认真的、没有任何开玩笑迹象的表情,心里忽然涌上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让他想起几个月前,秋博士从负楼层回来后便冷的能滴下水来的脸色。

“那走呗,”苍真站起来,“进去看看。”

他们走向生态模拟区的入口,扶桑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磨损严重的门禁卡,在感应器上刷了一下,红色的指示灯跳成了绿色。

苍真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扶桑的那张门禁卡权限高得离谱,这是基地里公开的秘密,但从来没有人去深究过为什么——秋生的学生,有这个权限似乎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

密封门打开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气声,一股比步道上浓烈得多的空气从门缝里涌了出来——干燥、温热、带着沙土的气息。

他们走了进去。

检修口通往一条倾斜向下的坡道,坡道两侧是裸露的岩壁和支撑结构,头顶的照明被换成了更暗的、发出暖黄色光的工作灯。苍真的靴子踩在防滑纹路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而扶桑那双踩扁了后跟的帆布鞋,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坡道尽头是一扇半透明的塑料门帘,穿过门帘,他们站在了荒漠模拟区的边缘。沙土地面在脚下微微下陷,红褐色的细沙从鞋底缝隙里钻进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头顶的人工光源被调成日落的色温和亮度,整个空间笼罩在一层暗红色的、像凝固血液一样的光线中。远处的地平线上,那轮永远不会真正落下的“太阳”正在缓慢地调整着角度,为即将到来的“夜晚”做准备。

苍真环顾四周。

他的第一反应是一切正常。荒漠区域的地面和往常一样,沙土上分布着风吹形成的波纹状纹理,几株变异仙人掌在暗红色的光线中投下扭曲的影子,一只沙漠跳鼠从一块岩石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了回去。

“苍真,”扶桑指着地上一片乱七八糟的压痕“你看这里。”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趴过,”扶桑说,“体型比这里现有的任何一种生物都要大。”

苍真仔细看着那些痕迹。他是数据分析师,他的大脑天生就擅长从杂乱无章的信息中提取模式。他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伸出手,用手指的侧面轻轻拂过其中一道痕迹的底部。沙粒在他的指腹下滚动,他感觉到了一个轻微的、坚硬的突起。

他用指甲把那个突起从沙粒中挑了出来。

那是一片鳞片。大约指甲盖大小,在光照下闪着灿金色的光辉,边缘锋利得像被切过的玻璃。

“这不是任何已知样本的鳞片。”苍真的声音有些发紧,却又开玩笑般道,“你和秋生又偷偷研发什么新物种了?”

扶桑没有看那片鳞片,他面朝着荒漠模拟区深处那片最暗的区域——火山灰覆盖区和荒漠地形的交界处,人工光源的边缘地带,光线的亮度已经低到了正常人难以分辨物体轮廓的程度。

“那里还有更多。”扶桑说。他的声音里失去了一贯的轻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被强行压制下去的兴奋。他抬起手指向那片黑暗的区域,指尖微微发抖,像被某种亘古气息唤醒的生理震颤。

苍真顺着扶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他什么都看不见。那片黑暗的边缘太远了,人工光源的光线在到达那个距离时已经衰减到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于是苍真又回头看扶桑,他看着那张在暗红色光线下依然白皙得像瓷器的脸,看着那双在黑暗中愈发鲜艳的眼睛,看着他眼中像水母触手一样扑朔迷离的花纹。他忽然意识到,扶桑身上有一些他从未理解过的东西,一些可能连秋博士都没有完全理解的东西。但他也知道,此刻不是追问这些东西的时候。

“我们看看别的区域有没有类似的痕迹,”苍真说,“毕竟,一片鳞片可证明不了什么。”

如果这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那么监控记录会证明这一点。如果监控记录没有异常,那么异常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他们花了大约二十分钟,快速巡查了荒漠模拟区的其他几个区域。在每一个区域靠近与相邻生态区交界的地方,他们都找到了类似的痕迹——浅的、不规则的地面凹陷,偶尔夹杂着一两片半埋在沙土或腐殖层中的雾灰色羽毛。不是鳞片,是羽毛。苍真在沼泽区的地面上捡到了一根大约二十厘米长的飞羽,雾灰色,羽轴坚硬如骨,羽枝的排列密度远远超过了苍真所知的任何一种鸟类。他把那根羽毛和鳞片一起装进了随身携带的样本袋里。

“这些痕迹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苍真蹲在最后一个痕迹旁边,用手指丈量着凹陷的深度,“你看这个凹陷的边缘,沙粒已经从边缘滑落了至少三四层,说明这个凹陷至少存在了一周以上。但这个区域的日常巡查记录——”

他停了一下。他的大脑正在同时处理多个信息流,其中一个刚刚完成了一次不愉快的逻辑跳跃。每周三次的生态模拟区例行巡查,由基地的生态维护小组负责,巡查内容包括检查模拟环境的各项参数是否在正常范围内、清理区域内的代谢废弃物、以及清点每一个已知生物的存活状态。这些巡查的书面记录苍真刚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任何一项提到过这里出现了不明生物的痕迹。

但痕迹就在这里。不止一处。不止一天,像低浓度的毒药一样,悄无声息地在这片被严密监控的人造环境中扩散了不知多久,直到一个拥有异常嗅觉的年轻人偶然路过,才终于被发现。

细思极恐。

扶桑站在苍真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臂环抱在胸前,手指在袖口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苍真,”扶桑说,“我们要不要——”

他没能说完这句话。

因为在他们身后的荒漠模拟区入口方向,在他们刚才穿过的那扇半透明的塑料门帘的位置,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是爪子在沙土地上快速刨动时发出的那种沙沙声,急促、密集、充满了一种不加掩饰的兴奋,像是一只在家等待了很久的狗崽终于听见了主人回家的开门声,蹦蹦跳跳的狂奔过来。

一道黑色的影子从门帘后面冲了出来。

流线型的、覆盖着光滑鳞片的黑色身影,两条有力的腿交替在沙地上踏出深深的脚印,身后拖着一条几乎和身体等长的、在高速移动中保持着完美平衡的尾巴。它从门帘到苍真面前的距离大约有五十多米,但它只用了一次呼吸的时间就完成了这段距离的冲刺,然后在距离苍真不到半米的地方猛地刹住了。

煤爪。

半年前被秋博士抱在怀里哄睡的那条黑色幼崽,此刻已经长成了一条体长超过一米二的、浑身覆盖着漆黑鳞片的青年迅猛龙。它的体型还不是成年迅猛龙的巅峰状态,身体线条还带着青春期特有的单薄感和比例上的不协调。但这些比例上的“不完美”丝毫不影响它给人的第一印象:这是一条为奔跑和狩猎而生的完美生物。它的每一寸肌肉都像是被某个偏执的工匠精心雕琢过的,没有一丝多余的脂肪,没有一寸不够紧实的皮肤,每一块肌肉的起点和止点都在骨骼上留下了清晰的、功能性的印记,在它的每一次移动中都能看见那些肌肉在漆黑的鳞片下面滚动的轨迹。

它蹲在苍真面前,前肢弯曲,后腿绷紧,脑袋微微上仰,那双圆润的眼睛,像黑曜石一样反射着暗红色光线的颜色——正盯着苍真的脸,瞳孔里倒映出苍真被人工光源照射得有些发红的轮廓。它张开嘴,露出两排整齐的、碎玻璃一样锋利的牙齿,粉色的舌头从齿间探出了一小截,舌尖快速地颤动着,采集着苍真身上的气味分子。

尾巴在它身后疯狂地摆动着,全身心的、毫无保留的、像一只超大号小狗见到了最想见的人——整个臀部都在跟着晃,尾巴尖抽打在沙地上,发出啪啪啪的密集声响,扬起一小片细小的沙尘。

扶桑躲在苍真后面,看着这条黑色的、充满活力的、正处于一生中精力最旺盛阶段的迅猛龙,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不是笑,但也离绷不住不远了。

“煤爪,”苍真说,声音里带着无奈和纵容,“又各个生态区串门旅游啊?”

煤爪的回答是往前挪了半步,自己的黑色脑袋抵在了苍真的大腿上,然后使劲地蹭了蹭。苍真的整个身体都被带着晃了一下,然后煤爪漆黑的尾巴在身后摆动得更厉害了,像一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

扶桑从苍真身后绕出来,蹲在煤爪旁边,挠了挠它的下巴,煤爪发出了一声满足的、低沉的咕噜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整个身体在蹲伏的姿态下微微向扶桑的手掌倾斜,像一只被挠到了下巴的猫。

“你长这么大了。”扶桑说,他的手指在煤爪的鳞片上滑过,那些漆黑的鳞片在指尖下微微张开又合拢,发出细碎的、像翻动书页一样的声音。

煤爪显然不满足于被摸。它从苍真的大腿上抬起头,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在苍真和扶桑之间快速转了几个来回,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往后退了半步,前肢再次弯曲,后腿肌肉绷紧,尾巴从摆动变成了僵直——这是迅猛龙在发出游戏邀请时的标准姿态。压低身体,抬高臀部,尾巴水平伸出,目光锁定目标,然后就是一阵极其快速的、在原地踏步式的抖动,像是一个还没有学会说话的孩子在用全身的肢体语言说“来追我呀来追我呀”。

苍真和扶桑几乎同时摇了摇头。

“煤爪,”苍真的语气比刚才正式了一些,不是严厉,但也不是刚才那种无奈中带着纵容的随意,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工作状态”的陈述语气,“我们不是在闲逛。我和扶桑在做事。你现在回去找聂语溪,或者和迅爪一起去拆家,但是不要到处跑了,外面不安全。”他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因为“外面不安全”这几个字在这个语境下显得非常荒谬——他们现在就在基地的“里面”,而“不安全”的东西可能就在他们刚刚站立的那片黑暗区域里,在某个人造光源照不到的角落,在某扇没有上锁的门背后。

煤爪的尾巴垂了下来。

它听懂了。它的身体从游戏姿态中恢复到了正常站立,四只爪子安稳地踩在沙地上,尾巴在身后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摆动着,像是某种正在慢慢熄灭的节拍器。

它看了苍真一眼。那种眼神不是幼崽期的那种依赖和寻求关注的眼神了,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平等的、带着某种理解力的注视。它的黑色瞳孔在那双圆形的眼眶中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它转过身,无声地、像一道黑色的烟雾一样消失在了门帘后面,没有回头,没有犹豫,只有那条修长的、末端微微上翘的尾巴在消失在门帘缝隙中的最后一瞬,轻轻地摆动了一下。

像是在说再见。

苍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半透明门帘,有一瞬间没有说话。扶桑也没有说话。他们静静地站在这片暗红色的、模拟末日日落的光线下,听着门帘那边传来的爪子踩在金属步道上的声音逐渐远去,然后被基地通风系统持续的低频嗡鸣完全覆盖。

“煤爪好像比上个月又聪明了一点。”苍真说。

“嗯,”扶桑附和,“秋博士说它的神经元突触密度已经超过了迅猛龙这个年龄段的平均值,而且还在持续增长。它不是普通的迅猛龙,从一开始就不是。”他的目光从门帘上收回来,又落在了沙地上那些浅浅的、不规则的地面痕迹上。

“煤爪至少是在登记在册的个体,”扶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刻意维持的轻快,但苍真能感觉到那层轻快正在变薄,像冰面在春天到来时的缓慢融化,“它在这里出现,最多就是驯养师没看好门。但这些——”

“先回去,”苍真说,“这件事需要告诉秋博士。”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苍真把样本袋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拉上了拉链。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日光灯管还是那些日光灯管,空气中还是弥漫着消毒水和循环风的气味。苍真走在前面,扶桑走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这条漫长的、被惨白色灯光照亮的走廊里形成了两个独立的、相互交织的节奏,像是在用只有它们自己才能听到的频率,进行着一场沉默的对话。

身后的走廊里,灯光依然亮着。那些日光灯管的镇流器发出的持续嗡鸣填充着每一寸空间,把所有的空隙都填得严严实实。

一片雾灰色的羽毛,无声的落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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