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科幻末世  oc  原创 

第一章

噬光者挽歌

基地三层,幼龙养护中心,C区。

暖黄色的灯光从穹顶漫射下来,落在墙面那些已经褪色的卡通图案上。空气里弥漫着奶粉、消毒剂和生物油脂的甜腻气味,像初夏雨后的温室。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软垫,上面散落着一些被咬烂的毛绒玩具和几块叠放整齐的绒毯。屋子角落里立着一排恒温保育箱,玻璃上结着一层细密的水雾,可以隐约看见里面蜷缩着的瘦小身影。

秋生在这片暖黄色的宁静里缓慢地旋转着。

他的怀里抱着一条浑身漆黑的迅猛龙幼崽,小家伙的身体不过成年人前臂那么长,通体覆盖着黑色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鸦羽般的柔和光泽。它圆圆的黑脑袋此刻正歪靠在秋生的臂弯里,像一团漆黑的煤球,嘴部抵着秋生的胸口,两道狭长的眼睑紧紧地闭着,沉睡在梦境里。

秋生在跳一支舞,没有名字,没有固定的节拍,只是极其缓慢地、圆滑地、像潮水推沙一样地将重心从左移到右,又从右移回左。就像一棵在微凉天气里缓缓摇动的老树,或者一座被极其微弱的微风推着微微晃动的钟摆。他的手臂环成一个稳定的摇篮,带着怀里漆黑的小煤球轻轻摇晃着,让这个早产的、体弱的、被母亲遗弃的幼崽获得安稳的睡眠。

低沉,温和的气息在声带上缓慢地摩擦,连成一首无名的曲子,也不成旋律,只是在几个相邻的音阶之间来回游移,秋生哼着轻柔的摇篮曲,应着自己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室内回响着。

怀里的幼崽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呼噜,后腿蹬了几下,又把脸更深地埋进了秋生的衣襟里。它的呼吸变得更加均匀,深深的睡着了。秋生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流露出他对幼龙独有的、柔软的欢欣。

就在这时,哺育室的角落里传来了声音。

清脆,锐利,像实验室的学徒莽撞的打翻了一箱试管。

怀里的幼崽猛地抬起了头。

它圆润的脑袋从秋生的臂弯里弹起来,脖颈上的软鳞片刷地张开了一圈,像一只受惊的黑色毛球。那双之前紧闭的眼睛此刻大睁着,黑亮的瞳孔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急速收缩,然后定定地望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保育箱后面,堆放杂物的地方。幼崽的前爪抓紧了秋生的衣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迅猛龙总是很早就知道,真正的警觉是安静的,只有安静才能听见猎物的心跳。

秋生的歌谣停了。

他没有急着转身,而是先用手掌轻轻覆上了幼崽的整个脑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鳞片传递过去。黑色的幼崽在他掌心里安静下来,然后从他的指缝间露出一只亮晶晶的黑眼睛,好奇的瞧着那个角落。

暖黄色的灯光照在那个角落里,照亮了一地的玻璃碎片。

而在那些玻璃碴子的正中央,站着一个锈红色的身影。

那是一条迅猛龙——但不再是幼崽了。它的身长比博士怀里的黑色小家伙大了整整两圈,正处于迅猛龙一生中生长速度最快的那个阶段:刚刚脱离幼崽期不久,但四肢的骨骼已经发育到了足够支撑快速奔跑的程度。它的全身覆盖着漂亮的锈红色鳞片,在暖黄色灯光的照射下,泛着细微的金色光泽。

它歪着头,一眨不眨的盯着秋生,像红色的艳阳刺入森林与湖泊,一龙一人就这么隔着一地的玻璃对视着。

秋生怔了一瞬,然后无奈地笑了。

但现在这条小龙显然不想被他理解。它想要做的事情非常明确——逃跑。

锈红色的身影在秋生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的时候就动了。它的后腿猛地蹬地,身体像一枚被弹射出去的弹珠,四只爪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越过一只倒伏的保育箱,越过一堆散落的软垫,直奔哺育室半掩的门而去,它的身体在暖黄色的灯光中拖出一道模糊的影子,如同流星在低空掠过时留下的尾迹。

怀里的幼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缩了一下脑袋,但很快又探了出来,两只黑亮的眼睛追着那道锈红色的影子转动,发出好奇的咕咕声。

秋生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门外已经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像是某种被启动了追击本能的捕食者在高速移动,脚步声从走廊的远端迅速逼近,在接近哺育室门口的瞬间,一个身影从门框外猛地闪了进来。

驯养师,聂语溪。

他黑顺的长发披散着,几缕碎发因为奔跑而散落在额前,被汗水粘在皮肤上,身上穿着被反复清洗到发白的训练服,裸露在外的手臂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抓痕——有些是新的,还泛着淡淡的粉色;有些是陈旧的白痕,层层叠叠地交错在一起,他的眼睛在进入哺育室的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道正在向门口冲来的锈红色影子,瞳孔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瞬间收缩,嘴唇微微抿紧,下颌的肌肉绷出了一条清晰的棱线。

在一般人看来,那个锈红色的小东西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向门口,而聂语溪正从门外冲进来,两者之间的相对速度会让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选择侧身让开、等它跑过去再追。但他没有。他的身体在跨过门槛的瞬间向前倾斜了大半,重心低到了膝盖以下,整个人在高速移动中突然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压缩下去,像弹簧被压到极限时的蓄势待发的、充满张力的静止。

然后他暴喝一声,如同一只矫健的森林猫,一跃而起

——然后在空中准确地截住了锈红色的小龙。

随后连同自己整个身体的重量一起,侧身摔在了一旁的软垫上。他翻滚了半圈,卸掉大部分的冲击力,而那只锈红色的小龙则被他稳稳地锁在胸前,四只爪子徒劳地在空气中划拉着,嘴里发出愤怒的、尖锐的嘶嘶声。

“抓到你了,小魔丸。”驯养师的声音闷在软垫里,带着一点笑意,却没有丝毫喘息。他环住小龙的手臂纹丝不动,像一把被拧紧了螺丝的锁扣,任凭那锈红色的小东西怎么扭动、怎么踢蹬、怎么用还没完全长好的牙齿咬他的手指,都没有松开一丝一毫。

就在这时,门外的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和聂语溪的不同,更沉稳,更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对着聂语溪的脑袋就是一个爆栗。

聂语溪一手抱龙一手捂着脑袋,委屈巴巴的瞪向来人:“哥——”

那是一个和聂语溪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男人,二人站在一起时,唯一可以区分出两人的便只有那人右脸眼角的两颗泪痣和与聂语溪完全不同的卷曲长发了。

基因学家,驯养师,聂谷悦。

聂谷悦叉着腰站在门口,看着软垫上还抱着小龙没起来的聂语溪,脸上的表情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的颇为复杂。

“我就去开了三分钟的会。”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哺育室里听得很清楚。语调平静,没有起伏,却本身就是一种责备,“三分钟,恐龙起床都没这么快,你就不能好好坐着等我一下?”

聂语溪从软垫上站起来,怀里依然稳稳地抱着那条锈红色的小龙,他把龙翻了个面,检查了一下它的四肢和躯干,确认刚才的扑接没有对它造成任何损伤,然后才抬起头看向门口的双胞胎哥哥,他的表情是无辜的,但那种无辜写在这样一张被汗水和碎发覆盖的脸上,显得既滑稽又让人生不起气来。

“这可是迅爪诶,它跑的太快了,”他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它的速度。”

“所以我让你等我。”聂谷悦走了进来,先是瞪了不服气的弟弟一眼,然后视线落在了他怀里那条还在喘息的锈红色小龙身上。他屈起手指,轻轻地在迅爪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力度不大,甚至没有弹出任何声响,但聂语溪还是夸张地哎呦了一声,带着龙崽一起往后缩了缩脖子。

“哥——”

“别对我撒娇,”聂谷悦说,语气还是很沉静,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你下次再一个人追这种速度型的个体,我就把你调去扶桑的实验室帮他清理蠕虫。”

驯养师抱着小龙站了起来,朝秋生的方向看了一眼。秋生依然站在原地,怀里那只黑色的小幼崽已经在他的安抚下重新平静下来,似乎随时都会再次睡去。秋生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温和的、带着纵容意味的目光看着这对兄弟,像在看一场他早已知道结局的短剧。

“秋博士,对不起,”驯养师的哥哥转向秋生,声音里的那些无奈和恼火在一瞬间被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正式的、带着歉意的语调,“给您添麻烦了。我们马上把它带回去。”

秋生摇了摇头:“没事,”他说,“它的活力很好,跑这么快说明恢复得不错。上次你说它右后腿的肌腱有拉伤——”

“已经好了,”聂语溪插嘴道,一边把怀里还在呲牙的小龙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你看它刚才冲出去那一下,蹬地发力完全没问题。”

秋生笑了笑,不再说话。

聂谷悦再次向秋生点了点头致歉,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聂语溪抱着小龙跟在他身后,快步追上了哥哥的背影。两个人在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偶尔夹杂着哥哥低声责备的只言片语和弟弟含糊不清的辩解,那些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几下,就被通风系统发出的嗡鸣吞没了。

哺育室重新安静下来。

秋生把黑色幼崽轻轻地放回了它自己的保育箱里。幼崽的身体接触到箱底后,整个身体便缩成了一个蜷曲的、黑色的小团。它的尾巴尖还在微微地、无意识地摆动着,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随着呼吸的节奏而静止了。

关上保育箱的盖子,他转过身,走向走廊。

大厅的光线比哺育室冷得多。

中央那张灰色沙发上,苍真无力的瘫着,像是刚从洪流中被捞上来的鹦鹉,湿哒哒的沉默着。

更准确地说,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骼一样地陷在沙发里,脊椎弯成令人不适的弧度,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发出冷白光芒的灯管。苍真的双眼是睁着的,但玫瑰色的瞳孔里没有焦点,那些冷白色的光线进入了他的眼球,却没有在他的意识里产生任何图像,而是不留痕迹地滑走了。

他的弟弟。

这个词在他的意识里反复地出现,像一段被卡住的录音带,同一段音节被无限循环地播放,播放到磁带表面都被磨平了、再也听不出任何含义了,但那种机械的、单调的、令人发疯的重复依然没有停止。

苍拾叁苍拾叁苍拾叁苍拾叁苍拾叁……

什么都没有。

那根线安静地悬在那里,像一根被绷直了的钢丝,他不敢去碰,怕一碰就断了。他又想去碰,非常非常想,想知道那根线的另一端到底还连着什么东西,还是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而现在的一切,都只是他习惯了紧绷的神经在大脑里制造出的幻肢痛。

他的眼睛空荡荡地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里有细微的电流声,像某种遥远地方的昆虫在鸣叫。桌前的电脑无声的亮着,展示着已经完成的日任务。

秋生远远的看着

最后却只是叹了一口气。

他转身走向大厅侧面的储物柜,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毯子。毯子的面料是基地统一配发的,厚实,粗糙,保暖。秋生拿着毯子,无声地走到沙发旁边。

苍真没有反应。他像是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卸载了,身体还留在原地,但意识已经被发送到了一个接收不到任何信号的遥远角落。

秋生把毯子展开,轻轻地盖在了苍真的身上。

突然,毫无来由地,秋博士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来得很突然,像一颗石子被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手指弹进了他意识的池塘里,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他想到了一件事,一件被所有人遗忘的东西

——一个被遗忘的实验体。

不,不是一个。是唯一一个。在基地最深处的、连大多数核心研究人员都不知道的那个被独立生物锁系统严密封闭的观察室中,悬浮在那具特制的、注满淡蓝色营养液的圆柱形玻璃舱里,半龙半人——这是最粗略的描述,但这种描述完全无法传达出那个生物给人的第一印象有多么诡异。他拥有人类的基本身体结构:一个头颅,一具躯干,修长的四肢,金色的长发,比例与正常成年男性相差无几。但从他的肩胛骨后缘开始,在两侧对称的位置上,生长着四只巨大的羽翼,宽大到让人怀疑它是否真的能从这具人类躯干上获得足够的支撑,羽毛的颜色是一种极浅的,近乎洁白的雾灰色。而他的尾椎地方,则生出一条级长的、尾尖带羽的龙尾,如同洁白的水仙花,神圣而妖异。

那个生物的部分皮肤上覆盖着细密的、灿金色的鳞片,五官轮廓清晰可辨——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从秋生第一次见到他开始,胸腔没有起伏,腹部没有任何呼吸运动的痕迹,而他的心电监护曲线——如果有的话——是一条无尽的直线。

他死了。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活过。

这是官方的说法。一个实验失败后的残留物,一具被基因编辑技术制造出来的、最终没能被成功唤醒的生物残骸,被储存在地下十一层的营养舱里,作为某个已经终止的研究项目的最后遗迹,等待着某一天被彻底销毁。

而就在刚才,秋生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非常荒谬的、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的、纯粹出于直觉的猜测。那双鲜红的眼睛,那条锈红色的小迅猛龙从破碎的试管里站起来的姿态。那种盯着人看的方式,那种想要逃跑的、无法被驯化的冲动。还有昨晚——昨晚上半夜,基地外围的传感器网络曾经捕捉到一组被自动标记为“野生动物误触”的异常信号,信号源在距离基地东北方向几百公里外的森林边缘,持续了不到十秒钟,然后就彻底消失了,摄像头却带来了诡异的、模糊的新物种变异警告。

正好是苍拾叁死亡的位置。

秋生把毯子的边角从苍真的肩膀上拂平,直起身,转身朝大厅另一端的电梯走去,走向那扇银灰色的电梯门。

负十一层。

电梯门滑开的瞬间,一股带着级淡硫磺气味的空气涌了进来。这层的走廊没有铺地砖,只是一层灰白的水泥地面,表面刷着一层防止灰尘逸散的密封胶。墙壁上用黑色油漆喷印着房间编号和警示标识,依稀能辨认出“生物危害”“未经授权禁止入内”之类的字样。灯光照在水泥墙面上反射出一种近乎手术室的无菌感,令人不适。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透过落地窗,他看见了那个圆柱形玻璃舱。淡蓝色的营养液依然充盈其中,从舱底向上不断地冒着细小的气泡,在接触到舱顶的金属盖板时无声地破裂。而在那些不断升腾的气泡之间,在那片淡蓝的颜色中,那具怪物的躯体依然悬浮着。

秋生的目光在那张覆盖着灿金色鳞片的脸上停留许久。他努力地在那些鳞片的缝隙中辨认五官的轮廓,试图将它与自己认知里所有人的面孔进行比对——但每次都是徒劳。营养液把所有的细节都掩盖在了底下,只剩一对紧闭的眼睛,和从眼睑缝隙间露出的一片死寂。

他的目光从那张脸上移开,顺着脖颈向下移动,胸廓、腹部、四肢——然后他停住了,在他的记忆里,这具身体的右侧肋下曾经有一道很长的、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腰际的裂口,那道裂口在他第一次见到这个生物时就被注意到了,他在实验记录里把它描述为“在胚胎发育后期发生的体壁闭合不全”,并据此判断这具身体属于一次失败的人工培育尝试。

但此刻,那道裂口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完整的、光滑的、和周围皮肤毫无区别的灿金色鳞片。不是被缝合,不是被填补,而是被彻底地、从内而外地修复了。

什么都没有。

他又检查了左臂。在他的记忆里,那条左臂的前臂部分曾经有一处明显的骨折畸形,尺骨和桡骨在靠近手腕的位置弯成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皮肤下面是隆起的骨节。但现在那条左臂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前臂的骨骼从肘关节到腕关节形成一条完美的直线,看不出任何曾经断裂过的迹象。

强大的自愈能力。不,不只是自愈——是重塑。是被某种远远超出正常生理范畴的修复机制驱动下的、近乎完美的自我还原。什么样的生物能够在这样一具被判定为“死亡”的身体上,在没有任何外部能量输入的情况下,完成如此彻底的自我修复?什么样的生物能够在营养液中静静地悬浮数月,不吃不喝,不呼不吸,却能让断裂的骨骼重新对齐,让撕裂的组织重新愈合,让缺失的鳞片重新生长?

怪物。

秋生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他的直觉正在用一种极其尖锐的、像是金属针划过玻璃表面的声音在他的意识深处尖叫:这个东西是活的。它一直是活的。它只是在假装死亡。在等待。在观察。在评估。

秋生把手从单向玻璃上收了回来,转过身,走向观察室的门口,伸手去够墙上的灯光控制面板,按下了“关闭”的按钮。

幽蓝色的光熄灭了。

秋生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门把。他拉开门,走廊里惨白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在地面上切开一条细长的、亮得刺眼的光楔。他跨过门槛,走进走廊,没有回头。他伸手拉上门,门锁的生物锁旋钮在惯性作用下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三道锁依次自动复位,将那道厚重的门重新封死。

就在他转身、他的后背完全暴露在观察室那个方向、后颈毫无遮挡地朝向那片黑暗的那一瞬间——

黑暗中,那双紧闭了很久的眼睛,无声地睁开了。

一双翠绿色的竖瞳。

那双眼睛在睁开后的第一秒就完成了对焦,它们没有像人类的瞳孔那样需要时间来适应黑暗——绿色虹膜在黑暗中像液体银汞一样扩散,将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据整个眼球的程度,然后在不到零点零一秒的时间里,精确地锁定了观察室的方向。

那个迅速离开的身影。

秋生。

他的目光沿着他的脊椎向上移动,越过后背与脖颈的交接处,落在了他的后颈上。

脆弱的、毫无防备的,距离不超过十五米。对于他来说,在黑暗中,在这个他已经悬浮了不知多久的空间里,如果真的能够用足够的力量来打破那层玻璃、穿过那堵墙——

那双翠绿色的竖瞳在黑暗中缓慢地眨了一下。

秋生走到了电梯门前,他走进轿厢,转过身

电梯门合拢了。

显示屏上的数字从负十一跳到了负十,又从负十跳到了负九。

而在负十一层的观察室里,在那片重新被绝对黑暗统治的空间中,那双翠绿的眼睛依然睁着。

黑暗里没有任何声音。

连呼吸都没有。

上一章 引子 噬光者挽歌最新章节 下一章 一点小彩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