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扎亭的海风 是我想你的风———

这个人,自尊心还挺强。
时伊“爱收不收。”
她嘀咕了一句,把手机揣进兜里。
推门出去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照在脸上。
眯了眯眼,巷子里有海风吹过来。
带着一股咸腥味儿,她已经慢慢闻习惯了。
时伊没走远。
就在巷口那棵树下站了一会儿。
树荫底下凉快些,蝉叫得撕心裂肺的。
她靠在那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
想起早上摔那一跤,膝盖现在还有点疼。
想起邢武蹲在楼梯上干活,后背湿透的样子。
想起他说的每一句话。
自己又不是没被人照顾过。
在北京的时候,司机接送,保姆做饭,连书包都有人帮忙收拾。
但那些都是“应该的”。
花钱买的,理所应当。
可邢武不一样,他什么都做,却什么都不收。
郝成功“表妹!”
一辆电驴从巷子那头窜过来。
绿毛在风里张牙舞爪的,后座依旧坐着红毛。
时伊眼皮都没抬。
时伊“你再喊一声表妹。”
时伊“我就把你那撮绿毛薅下来。”
郝成功笑了两声,把车停在她旁边。
郝成功“脾气这么大,武哥又惹你了?”
郝成功“我跟你说。”
郝成功“武哥那个人吧。”
郝成功“虽然嘴欠,但心是好的。”
范通从后座探出头,一本正经地点头。
范通“对,心…心是好的。”
时伊没接话。
因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时伊“我问你。”
她看着郝成功。
时伊“邢武,他…是不是很缺钱?”
郝成功愣了一下。
郝成功“缺啊,怎么不缺。”
郝成功“武哥他们家。”
郝成功“就靠理发店那点收入。”
郝成功“他妈妈一个人撑着,奶奶身体也不好。”
郝成功“武哥辍学这两年,什么活儿都干。”
郝成功“修东西、搬货、跑腿…”
郝成功“能赚钱的,他都接。”
时伊听着,没说话。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的边缘。
抠了两下,又停了。
时伊“那他为什么不收钱?”
郝成功被问住了。
郝成功“什么不收钱?”
时伊“没什么。”
她转身往回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时伊“他平时修东西。”
时伊“一般都收多少钱?”
郝成功想了想。
郝成功“看情况吧。”
郝成功“邻居家的活儿。”
郝成功“他就收个材料费。”
郝成功“有时候连材料费都不收。”
郝成功“外人嘛,该多少就多少。”
郝成功“武哥这个人吧…”
郝成功“对自家人,从来不谈钱。”
郝成功说完,自己先笑了。
郝成功“诶,你说你又不算自家人。”
郝成功“他咋也不收呢?”
时伊没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
郝成功“可能是因为…”
郝成功“他把你当自家人了。”
回到理发店的时候,李岚芳正坐在门口择菜。
看见时伊,笑着招呼了一句。
李岚芳“伊伊,晚上想吃什么?”
时伊“都行。”
她应了一声,目光却往楼上飘。
楼梯修好了。
填胶的地方被仔细地刮平过,上面还压了一块木板。
大概是怕她不小心踩上去。
胶还没干,邢武用胶带贴了个小标记。
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别踩”。
字写得不太好看。
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时伊蹲下来看了两秒。
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她上楼的时候,特意绕开了那节台阶。
回了房间,拉上窗帘。
一个人坐在床沿上,手机又掏出来了。
对话框还开着。
两笔转账,还是没人收。
她盯着那个“邢”字备注看了半天。
点进去,改了备注——“邢武(欠修理)”。
改完又觉得幼稚。
想改回去,手指顿了顿,还是没动。
她退出对话框,刷了一圈朋友圈。
赵敏发了九宫格,定位在北京国贸。
配文是“姐妹下午茶”。
照片里的奶茶杯很好看,甜品台摆得精致。
时伊看了两眼,没什么感觉。
又刷了几条,忽然看见顾辰发的一张照片。
是他们在北京常去的那家书店。
配文只有一个字:“想。”
没说是想书店,还是想别的什么。
时伊划过去了。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
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
从角落蔓延到中间,像一条安静的河。
不是第一次注意到了。
刚来那天晚上,她就看见了。
当时觉得这房子破得离谱。
天花板都能裂成这样。
现在看了几天,反倒觉得…也没什么。
反正也塌不下来。
塌了就塌了吧。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不是家里那种定制的香氛。
就是普通的,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
但洗得很干净,晒得很透。
有阳光的味道。
楼下传来电瓶车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上楼,很轻。
经过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邢武“喂。”
时伊没动。
邢武“别装睡。”
时伊“我没睡。”
她坐起来,看着门口。
隔着那道薄薄的窗帘,能看见他的轮廓。
邢武“明天赶海,去不去?”
时伊“赶海?”
邢武“就是退潮的时候去海边捡东西。”
邢武“蛤蜊、螃蟹、海星什么的。”
邢武“你不是说这儿没什么好玩的吗。”
时伊“我什么时候说…”
话说到一半,她顿住了。
她确实说过。
昨天在饭桌上,跟李岚芳抱怨的。
时伊“这儿也太无聊了。”
时伊“连个像样的商场都没有。”
当时邢武在低头吃饭,头都没抬。
她以为他没听见,原来他听见了。
时伊“几点?”
邢武“五点。”
时伊“凌晨五点?”
邢武“不然呢。”
邢武“中午去捡太阳啊。”
时伊想怼回去。
但话到嘴边,还是妥协了。
时伊“行。”
窗帘那边安静了一秒。
大概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邢武“多穿点。”
邢武“海边冷。”
下一秒,脚步声就静了下来。
时伊坐在床上,不得不感叹。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真的很欠揍。
说是凌晨五点,结果四点就被叫醒了。
不是被闹钟,是被那帘子外面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的。
时伊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打算继续睡。
下一秒,头顶的灯亮了。
白光刺穿眼皮,她皱着脸往枕头里钻了钻,没动。
紧接着,又一股光晃过来。
不是天花板上那盏灯,是手电筒。
一束光隔着帘子晃来晃去。
像有人拿根棍子在戳她的眼睛。
时伊猛地坐起来。
时伊“邢武!”
时伊“你有毛病啊!”
她把被子一掀,赤脚踩在地上,拉开帘子。
邢武靠着墙,拎着手电筒,一脸的淡定。
时伊“说好五点的。”
时伊“你看看现在才几点?”
她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四点零八分。
时伊的眼底全是没睡醒的怒气。
时伊“天都还没亮。”
时伊“你想死是吗?!”
邢武把手电筒关了,靠在门框上。
邢武“赶海要赶潮水,潮水不等人。”
邢武“你要是想捡东西,就得这会儿走。”
时伊“那你也不能拿手电筒晃我啊!”
她越想越气,声音都拔高了。
时伊“你是叫不醒我还是怎么着?”
时伊“不会好好说话吗?”
邢武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点“我早就猜到会这样”的意思。
邢武“好好说话,你醒了吗?”
时伊张了张嘴,噎住了。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她睡觉那德行,自己心里清楚。
闹钟响三遍都叫不醒的那种。
邢武“别磨蹭。”
邢武“给你十分钟。”
他说完转身出去了,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走。
时伊站在原地,攥着手机。
气得想把手电筒塞他嘴里。
时伊“有病…”
时伊在背地里已经偷摸骂了他好几次。
她嘀咕了一句,转身走到卫生间里换衣服。
手忙脚乱地套了件长袖,又翻出条长裤。
想起他昨晚说的话。
又找了件外套搭在手臂上。
刷牙的时候,凉水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头发乱得像鸟窝,脸色差得离谱。
行吧,赶海而已,又不是去走红毯。
下楼的时候,邢武已经坐在电瓶车上了。
车灯开着,昏黄的光照亮一小段巷子。
他看见时伊出来,没说话,递过来一个塑料袋。
时伊接过去,低头一看。
里面有双橡胶手套,还有一双雨靴。
时伊“这谁的?”
邢武“李岚芳的,你先穿着。”
邢武“你的号没来得及买,凑合穿。”
时伊看着那双明显大一号的雨靴,沉默了两秒。
搁以前,她是绝对不会穿的。
别人的鞋,还大一号,穿着走两步都嫌丢人。
但现在——
她蹲下来,把脚伸进去。
大了整整一圈,走起来“啪嗒啪嗒”地响。
邢武“上车。”
时伊坐在后座上。
两只手抓着座位边缘,坚决不碰他的腰。
电瓶车发动,嗡嗡地驶出巷子。
海风迎面扑过来,凌晨的空气凉得人起鸡皮疙瘩。
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拽到最上面。
天还没亮,路两边黑黢黢的。
只有车灯照亮前面一小片路面。
坑坑洼洼的,颠得她屁股疼。
时伊“还有多远?”
邢武“十来分钟。”
时伊“你刚才说十分钟。”
时伊“现在又说十来分钟。”
时伊“你这人说话有没有准?”
邢武“你可以选择下车走回去。”
时伊一听,立马闭嘴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