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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此生共归途

光痕—守望者

SCI的食堂,中午十二点,人声鼎沸。

白羽瞳和展耀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两荤两素一汤和两碗米饭。展耀碗里的糖醋排骨堆得像小山——白羽瞳把自己那份里最嫩的几块都夹给了他。展耀一边说着“够了够了”,一边把碗往自己面前护了护,白羽瞳的筷子还是准确地绕过他的防御,又放了一块进去。

“你多吃点。”白羽瞳面不改色,端起自己的汤碗喝了一口,“最近瘦了。”

“我没瘦,是你心理作用。”

“我每天早上都抱着你上秤的,你以为我不知道?比上个月轻了零点七公斤。”

展耀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瞪大了眼睛看着白羽瞳,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闭紧了,低下头用力地咬了一口排骨。白羽瞳看着他那副“我不想承认但你说的对”的表情,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不远处,白允堂和公孙哲端着餐盘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公孙哲的餐盘里菜品不多——一小碗米饭、一份清炒西兰花、一份蒸蛋、一碗萝卜排骨汤。白允堂的餐盘里则丰富得多,但他坐下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吃自己的,而是把蒸蛋碗里的虾仁挑出来,放进公孙哲的碗里。

公孙哲看着那几颗虾仁,没有说谢,也没有拒绝。他夹起一颗,慢慢吃了,然后把蒸蛋碗推到白允堂面前。

“太淡了,你帮我加点酱油。”

白允堂拿起桌上那瓶淡口酱油,在蒸蛋表面淋了两圈。不多不少,刚好是公孙哲习惯的咸度。公孙哲舀了一勺,尝了尝,没说话,但表情是满意的。

白允堂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公孙哲还不会在SCI的食堂里吃饭,总是一个人端着餐盒回法医室,在显微镜旁边匆匆解决。那时候他的餐盒里永远只有单调的几样东西,颜色寡淡,分量很少。白允堂第一次在法医室门口堵住他、把他拉到食堂的时候,公孙哲的表情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抱出来的猫——全身的毛都竖着,警惕到了极点。

后来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从只吃西兰花到开始尝试别的绿色蔬菜,从不喝汤到会主动去盛一碗,从一个人躲在法医室到愿意坐在食堂的角落。每一步都很慢,慢到白允堂有时候会忘记了他走了多远,只有在偶尔回望的时候,才惊觉——原来已经有这么长的路。

白允堂把汤碗往公孙哲那边推了推。“汤凉了。”

公孙哲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下午我要去物证中心送检,可能需要两个小时。”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

“那我陪你过去,在停车场等你。你出来我们一起回。”

公孙哲看着白允堂的眼睛。那里面有温和、有笃定、有关心,但没有一丝“你必须听我的”的强迫。公孙哲垂下眼睛,把汤碗里的最后一块萝卜吃完,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那你把外套穿上,物证中心冷气开得低。”

白允堂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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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阳光从偏西的角度斜射进SCI办公室,把整面白板照得有些反光。白羽瞳站在白板前,用记号笔写下新案子的几个关键点,字迹还是一如既往地又大又硬。展耀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把白羽瞳写在白板上的内容同步记录。两个人没有对视,没有说话,但白羽瞳每写完一条,展耀的笔尖就会在那条内容对应的下方画一条横线。白羽瞳写完最后一条,转过身,展耀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笔记本。抬头,目光相遇。

白羽瞳朝着展耀伸出手。展耀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手递过去。白羽瞳握住,拇指在他的戒指上轻轻转了一圈。

“晚上想吃什么?”白羽瞳问。

“你做主。”

“那就我定。回去路上买点菜,今天早点下班。”

“案子还没——”

“明天再弄。不差这一个晚上。”

展耀看着白羽瞳,嘴角弯了弯,没有反驳。他的手在白羽瞳掌心里微微转了一下,掌心贴着掌心,戒指碰着戒指,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像铃铛被风吹动的声响。

赵伟从技术室探出头来,想说“队长,那个监控比对的报告您还没签字”,看到两个人并肩站在白板前的背影、阳光落在他们肩上、两只手在身侧十指交扣的画面,又把头缩了回去。

报告明天再签也不迟。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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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橘红色。

白羽瞳的车停在公寓楼下的停车场,副驾驶座上展耀已经睡着了——头靠着车窗,眼镜歪在鼻梁上,呼吸又轻又匀。白羽瞳没有立刻叫醒他,先关掉了空调,解开安全带,侧过身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夕阳的光从车窗外滤进来,把展耀的侧脸照得像一幅暖色调的油画。睫毛很长,末端微微上翘,安静地覆在眼下,嘴唇微微抿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斜射的光里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白羽瞳伸出手,用食指指背极轻地蹭了一下展耀的脸颊。

展耀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他从梦境浮上来的过程是缓慢的、柔软的,像一勺蜂蜜从勺子边缘慢悠悠地滑进杯子里。他眨了眨眼,适应着窗外橘红色的光,偏头看向白羽瞳。

“到家了?”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到了。”白羽瞳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上去吧,我给你做芒果布丁。”

展耀的眼睛亮了一下,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白羽瞳从车头绕过来,展耀在原地等他,看到他走过来,自然地伸出手。白羽瞳握住,两个人牵着手走向公寓大堂。夕阳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从停车场入口一直延伸到玻璃门前的台阶上,像一条金色的、用光铺成的红毯。

电梯上行的时候,展耀看着电梯门里两个人的倒影,忽然笑了。白羽瞳侧头看他,他没有解释,只是把白羽瞳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门打开,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涌出,像一声无声的欢迎。

白羽瞳换了鞋,先进了厨房,系上围裙,打开冰箱。展耀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没有去客厅,没有去书房,就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安静地看着白羽瞳忙碌的背影。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正在收尽。城市的天际线从橘红变成淡紫,又从淡紫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在东南方向的低空亮了起来,不大,但很坚定。

白羽瞳转过身想拿什么东西,看到展耀还站在门口,笑了一下。“要不要进来帮忙?”

展耀走进厨房,站到白羽瞳右手边。白羽瞳从冰箱里拿出芒果和淡奶油,展耀接过去,开始削芒果皮。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削下来的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没有断。白羽瞳在旁边把淡奶油倒进盆里,打蛋器在盆里发出均匀的低鸣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唱着歌的小蜜蜂。厨房里弥漫着芒果的甜香和淡奶油的奶香,灶台上的小砂锅里炖着晚上要喝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声音温和而绵长。

展耀把削好的芒果切成小块,放进玻璃碗里。白羽瞳把打好的奶油糊倒进模具,把芒果块均匀地拌进去,然后用刮刀把表面抹平,放进冰箱冷藏。

“一个小时。”白羽瞳看了看手表,“先做饭。”

展耀站在水池边,开始洗青菜。白羽瞳在他身后切肉,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笃的声响。两个人背对着背,各自忙碌,但他们的影子在厨房白色瓷砖的地面上,是彼此靠近的、几乎重叠的。不是因为站得近,是因为二十二年积累的默契,让他们在做任何事的时候,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知道对方在哪个位置、下一步会做什么。

晚餐端上桌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点亮,从近处的街道到远处的楼群,像一片流动的、温暖的星河。白羽瞳把汤盛好,米饭端上来,芒果布丁还在冰箱里等待最后的定型。

展耀夹起一块白羽瞳做的糖醋小排,咬了一口,眯了眯眼。

“好吃?”

“嗯。”展耀点头,又夹了一块,放到白羽瞳碗里,眼睛弯弯的,“你也吃。”

白羽瞳看着他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看着他新换的眼镜片上反射的暖黄色灯光,看着他无名指上那枚从早到晚都没有摘下来的、和自己手上那枚一模一样的素圈,忽然觉得——从五岁到二十六岁,二十二年,八千多个日夜,所有发生过的、好的坏的、甜的苦的、惊心动魄的、不值一提的一切,都是为了走到这个晚上。这个普通的、宁静的、不需要赶时间的、有芒果布丁和糖醋小排的晚上。

吃过晚饭,展耀洗碗,白羽瞳擦碗。水流声和瓷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曲但格外和谐的合奏。白羽瞳从背后环住展耀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碗碟间起落。

“耀耀。”

“嗯。”

“今天开心吗?”

展耀关掉水龙头,把手擦干,转过身。两个人面对着面,距离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鼻尖。展耀看着白羽瞳的眼睛,那里面有厨房的灯光、有窗外万家灯火的倒影、有自己小小的清晰的脸。

“每一天都很开心。”展耀说,“因为每一天都是和你在一起。”

白羽瞳把他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了一下,然后松开,从冰箱里取出定好型的芒果布丁。布丁表面光滑如镜,金黄色的胶体里悬浮着细碎的芒果粒,在灯光下微微颤动着。

白羽瞳舀了一勺,递到展耀嘴边。展耀张口含住,布丁的甜和芒果的酸在舌尖上同时化开,冰凉、柔软、滑嫩,像一块被凝固住的、可以含在嘴里的幸福。

他把勺子从白羽瞳手里拿过来,也舀了一勺,递到白羽瞳嘴边。白羽瞳吃了,舔了一下嘴唇。

“甜不甜?”展耀问。

白羽瞳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那勺刚化开的布丁,从舌尖一直甜到心脏最深处。

“甜。”他说,“但没你甜。”

展耀的耳尖红透了,低下头假装专心吃布丁,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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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展耀洗了澡,穿着那套浅灰色的睡衣,靠在床头看书。眼镜戴得很正,翻页的动作很慢,偶尔在书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几个字的批注。

白羽瞳从浴室出来,头发还半湿着,赤着脚走过来,掀开被子坐上床。他没有躺下,而是靠到展耀身边,把展耀手里那本书轻轻抽走,放在床头柜上。

“看什么呢?”

“新的那本犯罪心理学——”展耀的话说了一半,被白羽瞳的目光截住了。

白羽瞳看着他,不说话。

展耀看着白羽瞳没擦干的头发,叹了口气,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干毛巾,跪坐在床上,开始帮白羽瞳擦头发。白羽瞳乖乖地低着头,像一只被主人照顾的大型犬,一动不动。

展耀的手指在他的发间穿行,毛巾慢慢吸收了头发里的水分。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偶尔会用指腹在白羽瞳的头顶轻轻按一下,像在确认这个人真真切切地在这里,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白羽瞳的头慢慢地、慢慢地靠过来,抵在展耀的肩窝里,呼吸拂过他的锁骨,温热而均匀。

“困了?”展耀问。

“嗯。”白羽瞳的声音闷闷的,像含着一块没化完的糖,“但不想睡。”

“那你想做什么?”

“就这样。待一会儿。”

白羽瞳没有动,展耀也没有动。毛巾搭在白羽瞳的肩上,展耀的手还放在他的发间。床头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轮廓染成一片柔和的、蜂蜜色的暖调。窗外有风,吹动阳台上那盆薄荷的叶片,发出细碎的、温柔的声响。

远处,城市的灯火还在亮着。无数个窗户里,有无数的故事在发生,有无数的相遇和离别,有欢笑和眼泪,有开始和结束。而在这扇窗户里,在这个小小的、温暖的房间里,只是两个人安静地靠在一起,不说话,不用力,不证明任何东西。

白羽瞳抬起头,看着展耀。床头灯的光落进他的眼睛里,把那两颗平时在审讯室里冷厉如刀的眼睛照得像两汪温热的、会流动的泉水。泉水里有展耀的脸,有床头灯的光,有他们从五岁起攒到现在的全部时光。

展耀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嘴唇贴着皮肤停留了三秒,然后离开,在白羽瞳的嘴唇上又落下一个更轻的、像羽毛一样的吻。

白羽瞳闭上了眼睛。

展耀伸手关掉了床头灯。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枕头上,落在那两枚并排放着的素圈戒指上,落在两个人十指交扣的手上。

白羽瞳的声音在黑暗中低低地响起来,沙哑,温柔,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耀耀。”

“嗯。”

“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什么案子破了、什么荣誉拿了。是五岁那年,你没搬家。”

展耀的手指在黑暗中收紧了。他没有说话,但白羽瞳感觉到有温热的、湿润的东西落在自己的指尖——那是展耀的眼泪,无声的、干净的、被月光照得发亮的眼泪。

白羽瞳把那只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心口上。隔着睡衣的布料,展耀能感觉到他心脏的跳动——稳定,有力,一下一下,像一面不会停歇的、为他一个人敲响的鼓。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移过来,落在两个人的无名指上。两枚素圈同时闪了一下,像两颗被捧在掌心里的、小小的、永远不会熄灭的星。

星瞳映耀目,此生共归途。

从五岁到白发,从翻墙逃课到白发苍苍,从你帮我背书包到我为你戴戒指。

SCI的故事还会继续。案卷还会来,现场还要出,真相还要追。太阳照常升起,日子照常向前。

但有一样东西,从五岁那年就定下来了,永远不会变。

白羽瞳的手,牵的是展耀的手。从五岁的滑梯下,到二十六岁的厨房里,到这间月光满溢的卧室中,到将来白发苍苍时阳台上的藤椅上——从来没有松开过,也永远不会松开。

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而最好的部分,正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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