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允堂和公孙哲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白羽瞳蹲在地上一片狼藉中,手里攥着一副摔坏的眼镜,脊背弯曲着,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他的肩膀在发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种沉默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里发紧。
白允堂站在楼梯间门口,看着弟弟的背影,脚步顿了一瞬。然后他走上去,蹲在白羽瞳身后,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白允堂的手很大,力道不轻不重,掌心覆在白羽瞳肩胛骨的位置,能感觉到那下面的肌肉在以一种极快的频率痉挛着。
“羽瞳,冷静。”白允堂的声音不高,但很稳。这种稳不是因为他心里不慌,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连他也慌了,白羽瞳就真的没有锚点了。
白羽瞳猛地甩开他的手,站起来,转过身,眼眶通红地看着白允堂。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但有一种比泪水更让人难受的东西——是一种被恐惧和愤怒同时灼烧后的干涸,瞳孔紧缩,眼球表面布满了红血丝,像碎裂的瓷器上纵横交错的裂纹。
“冷静?”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胸腔里那团火已经烧到了喉咙,烧到了声带,烧到了他能控制的每一个角落,“他把展耀抓走了!你让我怎么冷静?!”
他用力攥着那副眼镜,镜框的金属边缘嵌进他的掌心里,渗出了一丝血迹,但他感觉不到疼。
白允堂没有再按他的肩膀,也没有再说“冷静”。他站在白羽瞳面前,和他对视,让自己的目光成为一面不动的墙,让白羽瞳翻涌的海浪撞上来,一次又一次。
公孙哲站在略远处。他没有上前,没有开口。他的目光从白羽瞳身上移到地上的脚印、被打晕的安保、摔碎的眼镜上,然后整个楼梯间的场景在他脑海中快速重建成一个时间线——入侵者从哪个方向来,用了几秒钟制服安保,从哪个角度接近展耀,展耀有没有反抗,眼镜是在挣扎中被打掉的还是被故意摔在地上作为信号的。他的脑子里在自动运行法医现场分析的全部流程,但有一小部分意识,从他的理性分析区剥离出来,落在了“展耀”和“白羽瞳”这两个名字之间。
他走到白羽瞳身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清冷的、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语调,在此刻反而成为了一种镇静剂。
“他不会杀展耀。”公孙哲说。白羽瞳猛地转向他。公孙哲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他抓展耀的目的不是杀人。如果他要杀,不会选择在SCI楼下动手,不会只打晕安保,不会留下展耀的眼镜作为信号。他做这一切——选在公开场合、不伤及无辜、留下清晰的痕迹——都是在向你传达一个信息:他抓了展耀,展耀还活着,而你要想他活着,就必须按照游戏规则来。”
公孙哲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点,但那种笃定没有变。“他绑架展耀,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逼你出来,逼你交出他想要的真相。展耀是筹码,是钥匙,是他手里最大的一张牌。在他没有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之前,他不会动展耀。”
白羽瞳的呼吸从急促的、没有节奏的喘息,慢慢变成深而长的一呼一吸。他的目光从公孙哲脸上移开,落在手里那副摔坏的眼镜上。他用拇指轻轻抚过那道裂纹,像在抚摸一道伤口。
“可是他被抓走的时候,”白羽瞳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是对自己说的,“他会不会害怕?他没有眼镜,看不清东西,他会不会撞到、磕到、被人——”
他没有说完。那个画面太具体了,具体到他每说出一个词,就在自己脑子里多画一笔。每多一笔,心口那道伤口就深一寸。
白允堂没有再劝他冷静。他走到一边,蹲下来检查了两名安保的情况,确认没有大碍后,用对讲机呼叫了医疗支援。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白羽瞳的肩膀,这次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带着一种“哥在这里”的明确信号。
白羽瞳的手机震动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又是那串没有归属地的号码。他的手指在接听键上停顿了零点几秒——那一瞬间,他的面部表情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从破碎到强硬,从恐惧到冷厉,像是有人在他体内按下了切换键。他不是不怕了,而是把恐惧压到了更深的地方,用更硬的材料覆盖上去,让它在外面看起来像一块完整的、没有裂痕的钢。
他按下接听,打开免提。
周承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依然是那种经过变声处理后的、低频的金属质感。但这一次,那种阴冷的从容里多了一层东西——是兴奋。是猎人终于看到猎物踏入射程时的、血液加速流动的兴奋。
“白羽瞳,好玩吗?”
白羽瞳握着手机的手没有发抖。他的声音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平静,平静到可怕。
“他在哪?”
“别急啊。”周承宇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变声器里被扭曲成一种类似齿轮摩擦的声音,“你的展博士现在很安全,至少暂时安全。他可比你想象的冷静多了——被两个人按着、眼睛被蒙上的时候,居然还有心思跟我的手下说‘你们这样绑绳子的方式不对,会勒伤他的手腕’。”他学着展耀的语调说了一句,然后笑出了声,“真是可爱。”
白羽瞳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不是恐惧,是愤怒——是被人在最脆弱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的、那种灼热的、让人想要撕碎什么的愤怒。
“你敢动他一根头发——”
“动他又怎样?”周承宇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到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链,“白羽瞳,你知道你现在的声音像什么吗?像当年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那种又害怕又拼命装作不怕的声音。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吗?她死了。疯疯癫癫地死在疗养院里,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因为你们——你们所有人,让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家,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承宇的声音重新响起,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猫戏老鼠的节奏。
“所以你别跟我谈‘动他’。你当年没资格保护我父亲,现在也没资格保护展耀。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按我说的做,祈祷我心情好,不计较你们白家欠我的。”
白羽瞳的眼睛通红,但他控制住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要什么。”
“我要你一个人来。”周承宇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审判者宣读判决书般的庄严,“带着尸检记录,来我指定的地方。不准报警,不准带人,不准告诉任何人你去了哪里。你的手机会被我全程监控,如果我看到第二辆车、第二个人、或者任何警用频道的信号——”
他停了一下。
“我就先卸他一根手指。左手的。听展博士说,他左手写字,所以你应该会特别心疼。”
白羽瞳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的声响从听筒里传到了对方耳朵里。
“地址发给你了。一个小时。迟一分钟,结果你清楚。”
电话挂断了。
白羽瞳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站在一片狼藉的楼梯间里,一动不动。白允堂和公孙哲都没有出声。墙上的挂钟在嗒嗒地走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像一把无形的刀在空气里一下一下地切割着什么。
白羽瞳放下手机,点开那条新消息。屏幕上是一张地图截图,坐标标注在城东废弃码头的最深处,旁边用红线画出了一条详细的路线——从哪个入口进,经过哪几栋建筑,在哪个仓库前停下。
他把手机收好,弯腰捡起地上那副摔坏的眼镜,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镜片抵着胸口的位置,那一小片凉意隔着衬衫的布料传过来,像是在提醒他:快一点,他在等你。
白羽瞳抬起头,看向白允堂。
“我要去。”
白允堂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商量,甚至没有请求。只有一种东西——决心。那种决心不是决定去赴死,而是决定去活,去把另一个人活着带回来。而这种决心,是任何人都无法动摇的。
白允堂沉默了两秒。“我知道。”
“我一个人去。”白羽瞳的声音平稳了,那种平稳不是冷静,是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压缩到了一个极小的空间里,用最强的外力压住,不让它爆炸,“他说了,一个人。我不会冒险。”
“我跟你一起。”白允堂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不行。”白羽瞳摇头,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他说了,一个人。如果他看到第二个人,展耀会出事。我不能冒这个险。”
白允堂看着白羽瞳,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反驳。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白羽瞳在原则问题上从不退让,而当展耀的安全成为原则的一部分时,他的不退让会变成一种近乎偏执的顽固。任何试图动摇他的努力,都只会让他走得更快、更决绝。
“你们在这里待命。”白羽瞳的目光从白允堂移到公孙哲,又从公孙哲移回到白允堂,“等我信号。如果两个小时之内我没有消息——不要等,直接进来。不管我在里面什么情况,先救展耀。”
他说“不管我在里面什么情况”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可能会下雨”。白允堂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你一定会没事”这种话——因为他知道,白羽瞳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行动指令清晰的后援。
“公孙,”白羽瞳转向公孙哲,声音放轻了一点,“我哥……你帮我看着他。别让他做傻事。”
公孙哲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白羽瞳在这种时候还会分出精力来交代这种事。他看着白羽瞳的眼睛,那里面有一层很薄的光,不是泪水,是一种“我把最重要的人托付给你”的郑重。
公孙哲点了点头。“你放心。”
白羽瞳又看向白允堂。兄弟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了两秒,没有拥抱,没有握手,没有那些电视剧里煽情的告别。白允堂只说了两个字:“小心。”白羽瞳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楼梯间的门。
他的背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有人在地面上画好了格子,他只需要一格一格地踩过去。那不是赴死的脚步,那是去赴约的脚步——一个对他来说,无论如何都要赴的约。
白允堂和公孙哲站在楼梯间里,看着那扇门在白羽瞳身后缓缓关上。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公孙哲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白允堂身侧。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只是站在那里,把自己放在白允堂的余光里。白允堂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公孙哲的手腕,力道比平时大,大到公孙哲能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白允堂不颤抖,他是一个在任何风暴中都站得笔直的人。但此刻,他的手在抖。
公孙哲没有抽开。他反手握住白允堂的手,把手掌翻过来,掌心贴着掌心,十指慢慢交扣。
“他不会有事。”公孙哲说。
白允堂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收紧了。
窗外,白羽瞳的车从地下车库的出口驶出来,轮胎在路面上拖出一道短促的尖啸,然后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了街角。白允堂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视线尽头,一动不动。
公孙哲站在他身后,安静地陪着他。
墙上挂钟的秒针还在走动,一格一格,不急不慢。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停留,不管那场即将到来的相遇是生是死,是真相还是谎言,是终结还是开始。
废弃码头的方向,云层压得更低了。铅灰色的云像一床湿透的棉被,沉沉地盖在城市的天际线上。风从江面上吹来,裹着水腥气和铁锈的味道。
白羽瞳握着方向盘,一个人开车驶向那个被标注过的坐标。
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那副摔坏的眼镜贴着胸口,镜片上的裂纹硌着他的心脏。
他踩下油门,车速表的指针向上跳动。窗外的风景变成模糊的色块,路灯的光被拉成一道道橙色的线条,从眼前掠过,又消失在身后。
副驾驶座是空的。
以前不管去哪里,那个位置上总有一个人在。那个人会歪着头看窗外的风景,会在等红灯的时候伸手过来碰碰他的手指,会在他说“快到了”的时候“嗯”一声,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落在热水里。
现在是空的。
白羽瞳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肺部有些发疼。然后他慢慢呼出来,把那口带着恐惧、愤怒、自责和心跳的灼热的气息,一点一点地压进胸腔最深的角落。
他会把展耀带回来。
活着带回来。
回到他们的家,回到他们的沙发,回到他们一起养的那盆薄荷旁边。
回到每一个平凡而珍贵的、有彼此在的明天。
白羽瞳握紧方向盘,目光锁定前方那条通往废弃码头的、越来越窄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