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晚会的后台比前线战场还乱。
工作人员抱着衣服和设备横冲直撞,化妆师追着成员补妆,导演的对讲机里永远有人在说话。七个人被塞进一间不大的休息室,挤在沙发上等待上场。刘耀文在吃盒饭,张真源在背歌词,宋亚轩和贺峻霖头靠着头睡着了,严浩翔在角落开嗓。
丁程鑫坐在靠门的位置,腿上摊着台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目光越过台本边缘,落在休息室另一头的马嘉祺身上。
马嘉祺站在窗边。不是刻意站在那里的,是被挤过去的——休息室太小了,七个人加三个工作人员,能坐的地方都坐了,只有窗边还有一块空地。但丁程鑫觉得他不像是被挤过去的,更像是主动选择了那里。因为从那个窗户看出去,能看到这座城市跨年夜的灯火。
远处有烟花在升空,但被建筑物挡住了大半,只能看到一明一暗的光在天幕上跳动。
他们的节目排在十一点四十,唱两首歌,然后和其他艺人一起上台倒数。这是他们出道后第一次参加跨年晚会,公司在意的不是舞台效果——这个早就练熟了——而是他们的镜头表现。经纪人反复叮嘱:笑多一点,互动多一点,让观众感受到你们是一个温暖的团体。
丁程鑫作为队长,本应在休息室里活跃气氛,但今晚他有点心不在焉。刘耀文跟他说话他反应慢了半拍,张真源问他台本上的一个问题他答非所问,宋亚轩迷迷糊糊醒过来叫了他一声“丁哥”他过了好几秒才应。不是累了,是在想一件事。一件他从初雪那天就在想、一直想到今天、还没有想清楚的事。
十一点四十,上场。
舞台上的灯光比排练时亮了一倍不止,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台下是上万名观众,应援棒汇成一片彩色的海洋。丁程鑫站在舞台中央,唱歌,跳舞,微笑,和队友互动。他的身体在做这些事情,但他的意识有一部分始终飘在别处——飘在休息室那扇窗户边,飘在马嘉祺看烟花的侧脸上。
马嘉祺今晚的状态看起来很正常。唱歌稳定,跳舞到位,和队友配合默契。在镜头前该笑的时候笑,该互动的时候互动,一切都很得体,没有任何破绽。
但丁程鑫知道他有心事。
因为在候场的时候,马嘉祺看了三次时间。不是拿起手机看的那种,而是下意识地抬起手腕——手腕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抬起来了,好像那里曾经有什么东西,他的身体还没有忘记。
零点倒数。
“十、九、八——”
全场一起倒数,声浪大得像要把屋顶掀翻。丁程鑫站在台上,和所有人一起喊。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寻找一个身影。
“七、六、五——”
他找到了。马嘉祺站在舞台的另一侧,正和其他队友一起举着手臂带动气氛,脸上带着标准的舞台笑容。
“四、三、二——”
在最后一秒,在全场爆发出“新年快乐”的欢呼声中,在烟花同时在天空和屏幕里炸开的瞬间,马嘉祺放下了手臂。他的舞台笑容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几乎不可见的裂缝——嘴角的弧度小了那么一点点,眼底的光暗了那么一点点。
丁程鑫隔着整个舞台看着他,在轰鸣般的欢呼声中,对他做了一个口型。
两个字。
新年。
两个字之间有一个极短的停顿,短到只有读唇语的人才能分辨出那不是“新年”,而是——
新年快乐。但“快乐”没有说出来。
他说的是“新年”和另一个字。
那个字的口型是——好。
新年好。
不是“新年快乐”,不是“新年大吉”,不是任何一句可以被随意说给任何人听的祝福。是“新年好”。很轻,很短,像是一句只会在很亲近的人之间说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干干净净的话。
马嘉祺看到了。
在所有人都在拥抱和欢呼的混乱中,他看到舞台对面那个人正越过所有人的肩膀,把只有他一个人能读懂的三个字送过来。
新年好。
新的一年。第三十七次循环的又一个新开始。在这一天之前,他没有想过自己还会拥有一个“新年”。不是不想,是不敢。在无数个循环里,新年只是一个节点,和其他任何一天没有区别。他会在零点的时候对自己说一句“新年快乐”,然后在心里加上一个括号——“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
但这一次,有人替他说了。
不是他自己说的,不是他在心里默默许愿的。是有人在几百人的舞台上、在千万人收看的直播中、在所有摄像机都对准他的时候,用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的方式,对他说了。
新年好。
马嘉祺站在舞台的灯光和欢呼和烟花之中,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感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像是“原来如此”的感觉。原来被人祝福新年快乐是这种感觉。原来在零点的时候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某个人用那种语气说出来,是这种感觉。
他笑了一下。不是舞台上的标准笑容,而是一个真正的、从心底浮上来的、带着一点鼻酸的笑。
演出结束后所有人回到后台。工作人员在收拾设备,成员们在卸妆换衣服。丁程鑫坐在化妆台前,刚把一只耳朵的耳环摘下来,就从镜子里看到马嘉祺站在他身后。
“新年好。”马嘉祺说。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听到。
丁程鑫从镜子里看着他的眼睛,然后转过身,仰头看着他。“你听到了?”
“看到了。”
“有什么区别?”
“看到的东西不会消失。听到的东西可能会忘。”
丁程鑫看着他的眼睛,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疲惫,有开心,有一种“终于把憋了好久的话说出来了”的释然。“那你记住了吗?”
马嘉祺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两根红布条。他轻轻捏了捏它们,然后把手抽出来,看着丁程鑫。
“记住了。”
走廊里有人在喊“车来了,走了走了”。成员们陆续往外走,刘耀文扛着包从他们身边经过,随口说了一句“哥你们不走吗”,没等回答就继续往前走了。
丁程鑫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外套,和马嘉祺一起往外走。走廊很长,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过道里回响。
走到门口的时候,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马嘉祺把围巾解下来,绕在丁程鑫的脖子上。
“你每次都要把围巾给我,自己不冷吗?”
“不冷。”
“骗人。”
“骗你的。冷。但你比我更需要。”
丁程鑫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鼻尖被冻得有点红,但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路灯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雪光和路灯的光里亮得像两颗星星,弯了弯——他在围巾下面笑了。
“上车吧。”他的声音隔着围巾有点闷。
“嗯。”
两个人走向那辆已经在发动、车窗上蒙着白雾的车。车门打开,暖风扑面而来,和外面的冷空气撞在一起,在车门处形成一小片薄薄的雾气。
丁程鑫上车之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市。跨年夜的灯火还没有熄灭,烟花还在远处的天幕上零星地绽放。
“马嘉祺。”
“嗯。”
“新年好。”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
马嘉祺看着他,在跨年夜的路灯下,在车门打开涌出的暖风和从天空飘落的细雪之间,轻声说了一句。
“新年好。丁程鑫。”
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叫出他的名字。
不是“丁哥”,不是“队长”,不是任何带着身份前缀的称呼。就是“丁程鑫”。三个字,一个一个地、慢慢地、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经过确认之后才敢说出口地念出来。
丁程鑫看着他的眼睛,笑了。
“嗯。新年好。”他说。不是重复,是回应。
车门关上了。车开了。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车内,在两个人的脸上交替着光和影。
马嘉祺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两根红布条。它们安静地躺在他的口袋底部,并排着,像两个永远不会分开的人。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第多少次新年了?不重要了。因为从这一次开始,每一个新年都会有人对他说“新年好”。不是因为他运气好,不是因为他终于等到了,而是因为某个人选择对他说。
在某个人那里,他不是“那个在循环里等我的人”,不是“那个永远不会放弃我的人”,不是“那个值得被等待的人”。他就是马嘉祺。仅此而已。
丁程鑫靠着车窗,看着窗玻璃上倒映出的两个人的脸——模糊的,重叠的,分不清谁是谁的。他在心里说:如果这是唯一的一次新年,那就让它是最好的那一次。如果还有下一次,那就让下一次比这次更好。
车窗上的雾气慢慢凝结,模糊了倒影。
丁程鑫没有伸出手去擦。
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被看清楚。
它们在模糊中才最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