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稳山居的日子一晃又是数载,大靖的盛世光景从未衰减,朝堂诸事早已形成稳固的规制,不必萧彻时时刻刻死守皇城。他大半的时日都留在听潮山中,只每隔一段时日派人递送奏折文书,远程敲定朝堂要事,余下的漫长光阴,尽数用来陪伴苏晚,褪去帝王的一身枷锁,只做一个闲居山野的寻常人。
山间的春日总是来得格外早,冰雪消融之后,漫山遍野的野花便接连冒出花苞。苏晚每隔几日便会带着侍女去往后山的谷地,清点听潮阁自营的茶园与果林,查看佃户的劳作境况,将山下民生大小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萧彻不喜闷在阁楼之中,便时常跟在她身侧,帮她提着盛放账本的木匣,或是随手折一枝开得正好的山花,悄悄别在她的发间。
苏晚抬手抚过鬓边的花枝,侧过头看向身旁神色安然的人。
“朝中没有急事要处置,日日跟着我奔波山野,不觉乏味吗?”
萧彻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走在铺满青草的小径上,目光落在四周连绵的青山之间,语气闲适又满足。
“皇城深宫高墙围堵,日日皆是奏折奏章、君臣奏对,那才是乏味。如今跟着你看花看山,听山间溪流声响,胜过独守万里江山。”
路过打理茶园的农户,众人早已熟识这位时常上山的布衣男子,知晓他的身份却从不行跪拜大礼,只恭敬问好便自顾劳作。这般无拘无束的氛围,是萧彻身居皇宫数十年,从未感受过的轻松自在。
回到阁楼庭院,侍女早已烧好山泉水,备好新摘的春茶。苏晚坐在石案前分拣茶叶,指尖轻巧翻动嫩绿的茶芽,动作娴熟自然。萧彻便坐在一旁,细细擦拭那枚带着裂痕的旧玉坠,这块玉他随身带了许多年,从前是满心悔恨的念想,如今却成了二人过往风雨的印记,提醒着彼此珍惜眼前安稳。
“这块玉磕碰多年,始终不肯换一块新的。”苏晚余光瞥见他手中的玉件,轻声开口。
“这是当年你赠予我的第一件物件,见证过我最落魄的时日,也陪着我熬过无数懊悔难眠的长夜。”萧彻将玉坠放在石桌上,推到苏晚面前,“如今旧事翻篇,它便留在这里,当作年少荒唐的念想,往后的日子,不必再依靠旧事缅怀,眼前朝夕便足够。”
苏晚低头看向那枚旧玉,过往那些酸涩委屈早已淡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历经世事的淡然。她没有伸手触碰,只是抬眼望向庭院外流云浮动的远山。
“放下过往,安于当下,我们如今都做到了。”
盛夏来临之时,听潮山格外清凉,遇上闷热的午后,二人便去往临水的凉亭避暑。山下集镇送来各类时令鲜果与精致点心,苏晚不爱过甜的吃食,萧彻总会提前筛去糖分过重的糕点,只留下清甜软糯的几样摆在她手边。偶尔各地分阁送来繁杂的账目,苏晚伏案核算许久,眉眼会染上几分倦意,萧彻便安静守在一旁,为她扇动蒲扇,驱走蚊虫与暑气,从不主动打扰她处理公务。
“朝堂政务繁琐,你尚且能有条不紊处理,核对这些商行账目,反倒会觉得疲累?”萧彻见她揉着眉心,轻声询问。
“江山之事有百官分担,可听潮阁的每一处铺面、每一艘商船,都是我一步一步亲手搭建起来的,分毫差错都不能有。”苏晚稍稍舒展身子,看向亭外潺潺流水,“不过有你在一旁等候,再繁杂的事务,做完之后也觉舒心。”
入秋之后红叶漫山,是听潮山一年之中景致最好的时节。二人常会登上最高的观景高台,俯瞰山下成片的村落与络绎不绝的商船,万家灯火绵延至远方,将大靖的山河大地尽数收于眼底。萧彻会说起皇城近来的趣事,说起百姓丰收喜乐的景象,苏晚也会和他讲起各地商行的新鲜见闻,天南地北的风物人情,闲谈之间,落日便缓缓沉入山峦之后。
“你守着一国百姓安稳,我护着南北商贸通畅,相辅相成,这片盛世,也算有你我二人的一份心力。”苏晚望着漫天晚霞缓缓说道。
萧彻轻轻靠近半步,晚风卷起二人的衣摆,山间月色慢慢升起,清辉洒落整片山林。
“盛世是苍生的归宿,而你,才是我此生唯一的归宿。从前我错把江山当作毕生所求,如今才明白,若无心上之人相伴,再辽阔的山河,也只是一片空旷的土地。”
冬雪再度笼罩听潮山时,阁楼内燃起暖炉,屋内暖意融融。窗外大雪纷飞,复刻着多年前那场分隔二人的风雪,只是今时早已不同往日。苏晚煮着热茶,萧彻坐在一旁翻阅闲书,没有朝堂的催促,没有商行的急报,只有一室安静温柔。
苏晚端起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中,看着窗外皑皑白雪。
“又是一年落雪,回想多年前听潮山初见,你满心愧疚恳求粮草,谁也想不到,往后会是这般光景。”
萧彻接过茶杯,暖意从手心蔓延至心底,眼底满是柔和的笑意。
“那场风雪是我此生最难堪的开端,却也是我醒悟的起点。万幸岁月宽厚,给了我弥补过错、长久相伴的机会。”
岁岁四季更迭,山中山花反复开谢,山下市井永世繁华。萧彻不再是那个轻狂误人的少年帝王,苏晚也不再是被困深宫、满心失意的女子,他们携着过往所有的风雨与遗憾和解,在山海之间寻得了最平淡长久的寻常幸福,朝暮相守,岁岁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