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辗转,秋落寒霜,岁月无声又一年。
距离当年听潮山盟约落定,已然整整五年。
五年光阴,足以让动荡乱世彻底沉淀,足以让满目疮痍的大靖蜕变为四海称颂的太平盛世。
这五年,萧彻从未懈怠一日。他勤政爱民,整顿吏治,兴修水利,减免赋税,安抚四方流民。曾经腐败混乱的朝堂焕然一新,曾经荒芜贫瘠的土地年年丰收。南北商路畅通无阻,市井繁华绵延千里,百姓衣食无忧,人间岁岁安宁。
世人皆颂萧彻为千古明君,却无人知晓,这位帝王五年来空置六宫、永不立后、永不纳妃,一生清心寡欲,独守深宫。
偌大皇宫金碧辉煌、恢弘壮阔,可日日灯火通明之下,只剩无边孤寂。
每至深秋落雨之夜,萧彻总会独自走入坤宁宫。
庭院秋木落满阶前,青石干净无尘,宫人日日勤扫,屋内器物依旧保留着当年苏晚居住时的模样,茶盏端正,书案整洁,花木常青。
可五年了。
这座宫殿,再也等不到它的主人。
萧彻立在窗前,秋风穿堂,凉意浸骨。他掌心轻轻摩挲那枚布满裂痕的旧玉坠,冰凉的玉面映出他眼底化不开的怅然。
这是当年她倾尽所有、赠予他的初心,也是他这一生唯一弄丢、再也找不回的温柔。
贴身老太监随侍多年,看着帝王岁岁独寂,终究忍不住轻声劝慰。
太监“陛下,五年盟约已满,天下彻底安定。您若心中执念难消,不妨再上听潮山一次,哪怕只说一句安好,也算不负余生。”
萧彻微微闭眼,缓缓摇头。
萧彻相见无意义,重逢无归途。
他比谁都清楚。
五年岁月,早已将所有爱恨抹平。
如今的苏晚,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在深宫等他回头、会为他落泪、会为他卑微忍让的小女子。
她是听潮山之主,掌天下商贸,握半生财源,居山海之巅,自由洒脱,无牵无挂,无爱无憾。
她的世界辽阔浩荡,山河万里,再也容不下他迟来的忏悔,再也不需要他徒劳的弥补。
他当年亲手断了她的后路,如今,便只能亲手守住她救下的天下。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赎罪,也是他余生唯一的归宿。
而千里之外的听潮山,秋高气爽,云淡天高。
五年时光,让山下集镇繁华至极,让听潮阁声望冠绝天下,也让苏晚彻底褪去所有过往羁绊。
她立于高台之上,衣袂随风轻扬,俯瞰山河大地,眼底澄澈如水,再无半分波澜。
侍女捧着最终期满的通商盟约文书,轻声禀报。
侍女“阁主,五年商贸盟约今日正式到期。大靖朝野再次上奏,欲以最高礼制尊封您为护国尊主,永享朝野供奉。陛下全部驳回,未曾应允半分虚名。”
苏晚垂眸看着手中文书,淡淡一笑,清淡无绪。
苏晚虚名枷锁,于我无用。
五年前她出手救大靖,救的是苍生百姓,从不是为了帝王回头,也不是为了后世尊荣。
当年深宫受尽寒凉、被废离京、风雪独行的苦楚,早已在五年独立自主、执掌山河的岁月里,彻底消散无踪。
她早已释怀。
不恨、不念、不怨、不盼。
年少一腔赤诚错付,是过往。
如今一身坦荡自由,是余生。
苏晚轻声开口,落字从容。
苏晚“自此之后,听潮阁与大靖依旧通商互惠,维持民生安稳。只是朝野人情、帝王旧事,从此一笔勾销,再无牵扯。”
侍女躬身应下。
山风浩荡,吹尽前尘旧梦。
曾经情深似海,终究败给年少糊涂;曾经雪中相救,终究只剩山河相望。
皇城深宫,萧彻独坐御台,望尽千山暮色。
他守得住万里江山,守得住盛世太平,守得住万民安乐。
唯独守不住一个苏晚。
这一生,他赢了天下,输了真心。
听潮山间,苏晚凭栏看尽风月人间。
她熬过绝境孤寒,挣破情爱囚笼,坐拥山海自由,从此前程坦荡,再无牵绊。
人间风月依旧,山河岁岁无恙。
只是从此——
君居皇城守山河,我归山海渡余生。
此生无归期,风月不相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