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潮殿朱红大门缓缓合拢,风雪顺着门缝钻进来,卷起地面细碎雪沫
萧彻孤零零立在空旷大殿里,身上华贵貂裘抵不住从心底蔓延上来的寒意,方才被苏晚甩在身上的废后诏书还落在脚边,明黄纸面沾了融化的雪水,墨迹晕开,“资质平庸,不堪为后”八个字刺得他双目发酸。
萧彻晚晚,当真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高位上的苏晚垂眸翻看桌案堆叠的各地账册,墨玉扳指在纸面轻轻打转,连抬眼瞧他的心思都没有。
殿内地龙烧得再旺,也暖不透她沉寂多年的心。
#苏晚
陛下当初赶我出宫的时候,没有留半点情面,如今自然也不必盼我心软留情。来人,送客。
殿外立刻走进两名青衫护卫,垂首做出引路的姿势。
萧彻死死攥紧腰间九龙玉佩,指尖泛白,万般恳求堵在喉咙里,终究碍于帝王体面,再难卑微乞怜。他转头望向殿外漫天风雪,想起山脚茶寮里那个啃着干馍、衣着破烂的女子,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
当初他随手丢碎银施舍,满心怜悯,暗地里还嘲讽她落魄无能,殊不知那人握着能左右大靖国运的命脉。
萧彻失魂落魄带着一众随从下山,二十抬原本用来讨好阁主的奇珍异宝,在皑皑白雪里格外滑稽。
军师一路跟在身侧,眉头紧锁,不敢轻易出言劝慰。
军师陛下,如今粮草接济无望,南境那边加急送来三封急报,再无粮草,边关将士撑不过十日。
萧彻闭着眼靠在马车车厢里,连日奔波加上心绪郁结,脸色惨白。
他从前坐拥万里江山,坐拥朝野朝拜,从没想过自己会因为三年前一桩负心旧事,被困在亡国危局之中。
一路车马颠簸赶回京城,刚踏入皇城城门,就看见宫中内侍跌跌撞撞扑在马车前,面色惨白。
内侍陛下不好了!林媚儿娘娘动用内库私银,悄悄勾结外戚,暗中囤积粮草高价倒卖,如今内库空空如也,宫中储备粮也被掏空大半!
萧彻浑身一震,掀开车帘大步冲进后宫。
往日里锦衣玉食、温婉娇媚的林媚儿,此刻被侍卫押在殿中,库房里搜出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全是靠着倒卖官粮敛来的不义之财。
萧彻看着眼前女子,猛然醒悟,当年便是林媚儿日日在他耳边搬弄是非,捏造苏晚心思歹毒、觊觎皇权的谎话,哄骗他废掉皇后。
当初他被情爱蒙蔽双眼,弃了倾尽家财助他起家的原配,偏偏宠信祸乱宫闱、掏空国库的奸妃。
盛怒之下,萧彻下旨圈禁林媚儿,可怒火过后,只剩铺天盖地的懊悔。
他独坐空旷坤宁宫,这里早已没了当年苏晚布置的点滴痕迹,所有属于苏晚的物件,早在废后那日就被林媚儿尽数焚毁。贴身老太监端来冷茶,低声开口。
老太监陛下,三年前苏娘娘离京那日,大雪比今日还要凛冽,她身无分文徒步出城,在城门口站了整整一夜,之后便是听潮阁悄然崛起,短短三年垄断天下水陆商贸。
先前阁中暗中悄悄接济过大靖数次粮草,全是娘娘念着旧情,如今陛下亲自登门惹怒阁主,这份帮扶也算彻底断了。
萧彻手里茶盏哐当摔落在地,瓷片四分五裂。
原来这三年大靖数次粮草危机,能安稳渡过全靠苏晚暗中兜底,他却被谗言蒙眼,当真以为苏晚早已病死荒郊。
当晚,南境第八封急报送入皇宫,边关断粮,三名副将接连上奏请辞,不少士兵饿到溃散。
萧彻一夜白头大半,第二日天未亮,便换上一身素色布衣,不带随从珍宝,孤身一人再次踏上去听潮山的山路。
隆冬风雪封山,山路湿滑难行,他徒步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一步往山门走去,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挽回苏晚。
#军师(远处遥遥呼喊)
陛下!风雪太大,山路凶险!
萧彻置若罔闻,目光死死望着山顶隐在云雾里的听潮阁楼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