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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消息

归不归,归无期

第四个月的时候,陈渡收到了第一个消息。

不是信,是一个渡客带来的口信。

那天傍晚,陈渡正准备收船回家,一个中年男人从对岸过来,身上穿着绸缎衣裳,一看就不是本地人。男人上了岸,打量了一眼陈渡,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子丢在船板上,说:“你就是陈渡?”

陈渡低头看着那块银子,没有捡。

“我是。”

“有个姓林的,托我带句话。说他在京城安顿下来了,让你别担心。”

陈渡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好不好?”

“好着呢。”男人掸了掸袖子上的灰,语气漫不经心,“在茶楼弹琴,东家很赏识他。过不了多久,怕是就要飞黄腾达了。”

陈渡站在那里,等着他说更多。但男人已经转过身,拍了拍衣袍,大步流星地走了。

陈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芦苇丛后面,才蹲下来,把船板上那块碎银子捡起来。银子很凉,握在手心里硌得慌。他没有把它放进陶罐,而是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那晚他坐在灶前,把那块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

银子上没有字,也没有任何标记,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碎银。但陈渡觉得它不一样,因为这是林断弦托人带回来的。林断弦在京城,托了人,千里迢迢地给他带了口信,还给了银子。

这说明他记得。

他没有忘记渡口,没有忘记那个说“我等你”的人。

陈渡把银子塞进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嘴角有一点点上扬,不算笑,但比笑更真实。

第五个月。

陈渡又收到了东西。

这次不是口信,是一包茶叶。用草纸包着,外面系了一根麻绳,麻绳上别了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了四个字:陈渡亲启。

他不识字,但他认得“陈”字。

林断弦在渡口住的时候,教过他认自己的名字。林断弦拿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写,一笔一划地写:陈,左边是个耳朵,右边是个东;渡,左边是水,右边是度。陈渡蹲在旁边看,跟着比划,学了三天才学会。

“陈”字他记得很牢,因为林断弦写那个字的时候,故意把耳朵写大了一圈,说“这样像你,耳朵不好使,但什么都听进去了”。

陈渡把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只认出一个“陈”字,另外三个他不认识,但他知道那是他的名字——陈渡亲启。林断弦的字很好看,笔画有力又温柔,像他弹琴时的手指。

他小心翼翼地把麻绳解开,把草纸打开,里面是一小包茶叶。茶叶是墨绿色的,卷曲成小团,有一股清苦的香气。陈渡没见过这种茶,不知道是什么名字,但他觉得好闻。

他不会泡茶。他把茶叶放进碗里,倒了热水,看着叶片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绿色的花。水变成了淡黄色,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他喝了一口。

苦的。

他皱着眉又喝了一口,还是苦的。但苦过之后,舌尖上有一点点回甘,很淡,像隔了很久才想起来的一件好事。

他端着那碗茶,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看着江水,一口一口地喝完。

碗底还剩下几片泡开的茶叶,他把它们倒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放在窗台上晾着。

和那根断弦并排放在一起。

第六个月。

芦苇开始返青了。

江岸上的泥地里冒出了一层嫩绿的芽尖,细细的,密密的,像是谁在地上撒了一把碎翡翠。陈渡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些芽,看它们长高了多少。他觉得自己也像是那些芽,在等人回来,一点点地长,一点点地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成芦苇。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半年。

林断弦走了整整半年了。

陈渡算日子算得很清楚。他以前不会这样——日子过一天是一天,从不刻意去数。但现在不一样了。每一天都像一个铜板,他一个一个地攒着,等着攒到林断弦回来的那一天,一口气花掉。

他攒了半年了。

一百八十多个铜板,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有一天,陈渡在摆渡的时候,遇到一个书生。

书生背着书箱,要去对岸的镇子赶考。陈渡撑船,书生坐在船头看书,嘴里念念有词。船到江心的时候,书生忽然合上书,看着远处的山,叹了口气。

“怎么了?”陈渡难得主动开口。

“想起一首诗。”书生说,“写的是等待。‘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

陈渡听不懂。

“什么意思?”他问。

书生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斟酌怎么解释,最后说:“就是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看着无数的船从眼前过去,但没有一艘是她等的那艘。等到太阳都落了,江面上空荡荡的,只有水在流。”

陈渡手里的桨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划。

“她等到了吗?”他问。

书生摇了摇头。

“诗里没写。但我觉得,没有。”

陈渡没有再说话。他把船划到对岸,收了船钱,看着书生的背影消失在镇子的巷子里。

“过尽千帆皆不是。”

他不懂这句诗,但他懂里面的意思。他每天都在等,每一艘从上游来的船他都看,看了半年了,没有一艘船上有林断弦。

但他还在看。

他不知道要看到什么时候。

第七个月。

陈渡的养父忌日到了。

他买了纸钱和香烛,在渡口烧了。以前养父在的时候,他们父子俩相依为命,日子虽苦,但有一个伴。养父走了之后,陈渡一个人过了三年,习惯了独来独往,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然后林断弦来了,住了大半年,又走了。陈渡又回到一个人的日子,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以前一个人,是不觉得苦。

现在一个人,是知道苦是什么滋味。

他跪在渡口,把纸钱一张一张地丢进火里,看着灰烬被风吹起来,飘到江面上,飘远了。

他忽然对着养父的在天之灵说了一句。

“爹,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没有人听见。

他自己听见了。

这是他第一次说出口。不是在心里想,不是夜里辗转反侧,是清清楚楚地说出来,用嘴,用声音,用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流。

“喜欢”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觉得不像是真的,像是他在说别人的事。

他喜欢林断弦。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林断弦第一次笑的时候,也许是林断弦把被子分给他的那个夜晚,也许是林断弦弹那首缺了一个音的曲子的时候,也许是更早——早到他第一次看见那个人从水里被捞上来、湿淋淋地躺在船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他就觉得这个人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江风吹过来,纸钱的灰烬扑了他一脸。陈渡没有躲,任灰烬落在头发上、肩膀上。

他跪在那里,又烧了一张纸钱。

“爹,你说他会回来吗?”

没有人回答。

江水回答他——哗,哗,哗,一声一声,像在说:会,会,不会,会,不会。

陈渡分不清。

第八个月。

陈渡开始学写字。

他从镇上买了一沓草纸,一支最便宜的笔,一小块墨。他不会磨墨,磨得一手黑,纸上全是墨点子。他也不懂握笔,手指攥着笔杆,像攥着船桨,写出来的字又大又歪。

他先写“陈”。

左边是耳朵,右边是东。

耳朵写大了,和当初林断弦教他时故意写大的一样。

他写了一个又一个“陈”字,写了一整张纸。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的人站不稳。但他看得很认真,一个一个地比较,挑出最好看的那一个,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写“渡”。

左边是水,右边是度。

水写得太大了,度写得太小了,整个字像一个大人扛着一个小孩,滑稽得很。

他又写,写了很多遍。

然后是“林”。

两个木,并排站。

他写“林”的时候手很轻,像怕把这两个木写疼了。写完“林”他在旁边写“断弦”,但他不会写“断”也不会写“弦”,写不出来。他看着纸上那个孤零零的“林”字,发了一会儿呆。

林断弦三个字,他只写出一个。

像他的等待一样——等到了消息,等到了茶叶,等到了口信,但没有等到人。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床底的陶罐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九个月。

十个月。

十一个月。

芦苇长高了,又绿了,在风里摇晃,像一群在招手的人。陈渡每天看着它们,觉得它们也在等什么——等风停,等雨来,等秋天把自己染黄。

陈渡也等。

他在等一个可能不会来的人。

有一天傍晚,陈渡收船回来,远远地看见木屋门口站着一个人。他的心跳加速了,步子不自觉地快了起来,走到一半的时候几乎是跑起来的。

“断弦——”

他喊了一声。

那人转过身来。

不是林断弦。

是个陌生的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灰布衣裳,满脸风霜,像是赶了很久的路。他手里拿着一封信,看着气喘吁吁跑过来的陈渡,微微皱了下眉。

“你是陈渡?”

陈渡停下来,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我是。”

“有人托我把这封信带给你。”

男人把信递过来。陈渡接过信,没有拆。他低头看着信封上的字——这一次他认出了两个字:林、陈。

“谁给你的?”

“京城来的一个琴师。姓林。”

陈渡的手指攥紧了信封的边缘,攥得纸都皱了。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男人想了想,“说让你别等了。”

陈渡站在原地,手指还攥着那封信,但胳膊垂下来了。信封的边缘在他指缝里被捏出了深深的折痕,像一个永远抚不平的伤口。

“就这些?”他问。

“就这些。”

男人走了。陈渡站在木屋门口,手里拿着那封信,看着男人的背影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暮色里。

他没有拆信。

他走进屋里,把信放在桌上,然后坐在桌边,看着那封信。

信是封好的,封口处用浆糊粘住了,上面盖了一个小小的红印。陈渡伸手摸了摸那个红印,指腹上沾了一点红,很淡,像一滴干了的血。

他忽然不想拆了。

信里写的什么,他猜得到。“别等了。”“忘了我。”“我不会回去了。”林断弦不会说太难听的话,他的字好看,他用的词也会好看,但不管多好看的词,意思只有一个——他不会回来了。

陈渡把信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很轻。

一张纸,几行字,就能把大半年等来的所有东西都推翻。

他没有拆。

他把信塞进床底的陶罐里,和之前那封信、那张写满字的草纸放在一起。

罐子满了。

装了三样东西:一封信、一封信、一张写了字的纸。

三样东西加在一起,也没有林断弦的一根手指重。

那天晚上陈渡没有睡。

他坐在窗边,看着月亮。月亮缺了大半,只剩一弯细细的牙,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把那根断弦从窗台上拿起来,缠在手指上,一圈一圈地缠。

缠得很紧。

紧到指尖发白。

他没有松开。

他想起林断弦说过的话——“松了就续不上了。”

他不松。

他这辈子都不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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