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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空渡

归不归,归无期

林断弦走后的第一天,陈渡起得比平时还早。

天还没亮,他就从草垫子上坐起来了。

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屋子里冷得像冰窖。

他习惯性地往床上看了一眼——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了,连床单的褶皱都被抚平了。

林断弦走之前把床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在上面睡过。

陈渡盯着那张空床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去灶前生火。

火石打了几下才打着,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冷。

他把干草塞进灶膛,火苗窜起来的时候,他盯着那簇火发呆。

以前他生火的时候,林断弦还在床上睡着,有时候会被火光照醒,眯着眼睛嘟囔一句“天还黑着呢”,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陈渡会把火拨小一点,怕光太亮晃了他的眼睛。

现在不用了。

他煮了粥,舀了一碗,坐在桌边喝。

粥很烫,他喝得很慢。

对面的位置空着,碗筷还放在那里,是昨天早上林断弦用过的。

陈渡没有收。

他看了一眼那只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粥渍,已经干了,凝成一层薄薄的膜。

他把目光移开,继续喝自己碗里的粥。

粥喝完的时候,天亮了。

陈渡把碗洗了,把船推下水,开始了一天的摆渡。

江面上有雾,很浓。

对岸的树和房子都看不见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这一条船、这一片水。

他撑着桨,一下一下地划,桨叶切开水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撑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因为雾太大了,看不清对岸的渡口在哪里。

其实他看得清。

他在这条江上撑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对岸。

他只是不想那么快划过去。

划过去了就要划回来,划回来了今天就算过完了。

今天过完了,明天还要再过一遍。

明天过完了,后天还要再过一遍。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重复多少遍,才能等到那个人回来。

雾散了一些的时候,有一个渡客来了。

是个老妇人,提着一篮鸡蛋,要去对岸看女儿。

陈渡扶她上了船,让她坐稳,然后撑船离岸。

老妇人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说着女儿家的事,说女儿生了个大胖小子,说她女婿对她不好,说她想把鸡蛋送去给女儿补身子。

陈渡听着,偶尔“嗯”一声。

到了对岸,老妇人下了船,从篮子里拿出两个鸡蛋塞给陈渡。

“小伙子,你脸色不太好,回去补补。”

陈渡低头看着手里的鸡蛋,愣了一下。

“谢谢。”他说。

老妇人走了。

陈渡把鸡蛋放在船头,撑船往回走。

船到江心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鸡蛋发呆。

两个鸡蛋,小小的,圆圆的,握在手心里有一点温度,是老妇人的手温。

他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这鸡蛋,而是因为这鸡蛋有人给,而那个人不在了。

林断弦在的时候,从来不会给他鸡蛋,也不会说“你脸色不好”这种话。

但林断弦会把被子分一半给他,会把粥煮糊了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会在半夜发噩梦的时候攥住他的手,会叫他“陈渡”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渡把鸡蛋小心地放在船舱里,继续撑船。

他没有哭。

他不会哭。

傍晚的时候,陈渡收了船,回到木屋。

屋里和他离开时一样——灶膛里没有火,桌上空空的,床上空空的,窗台上放着那根断弦。

他走过去,把断弦拿起来,缠在手指上,一圈一圈地缠紧,缠到指尖发白,然后松开,再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只是觉得,如果不做这件事,他可能会坐在那里,一直看着那张空床,看到天亮。

那天晚上他没有生火。

屋子里很冷,他裹着被子躺在草垫子上,缩成一团。

以前他一个人的时候也是这样过的,不觉得有什么。

但现在他觉得冷了,从骨头缝里往外冷,冷得他牙齿打颤。

他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见江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拍着岸,像一个人在叹气。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江水一样,流走了就再也回不来。

陈渡每天做着同样的事:早起,煮粥,撑船,摆渡,收船,吃饭,睡觉。

他把生活简化成了最机械的重复,不需要动脑子,不需要动感情,只需要让身体动起来,让时间流过去。

第五天的时候,他去收渔网,发现网破了一个洞。

他蹲在江边补网,梭子一上一下地穿梭,手很稳,眼睛很专注。

补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梭子。

林断弦走之前那天,他在门口补渔网,林断弦坐在旁边弹琴。

弹的是那首《雪窗》,弹到最后一个音的时候,林断弦没有停,而是把那个音拖得很长很长,长到不像一个音,而是一条线,一条把陈渡的心拴住的线。

陈渡当时低着头,假装在专心补网。

但他听到了,每一个音都听到了,包括那个被拖长的、像是不舍得结束的尾音。

他当时想,这个人不想走。

但他还是走了。

陈渡把梭子插回网里,继续补。

手还是稳的,眼还是准的,只是补出来的网眼比平时小了一些,紧了一些,像是怕再破掉。

第十天的时候,下了雨。

是那种江南冬天特有的冷雨,不大,但密,打在脸上像针扎。

陈渡没有出去摆渡,因为这样的雨天不会有人过江。

他待在屋里,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

窗台上那根断弦还在。

他伸手摸了摸,弦很细,很滑,已经被摸得有了光泽,像一根细细的银丝。

他想起林断弦捻弦时的样子,手指那么灵巧,那么好看。

他想起林断弦把琴弦缠在指尖时说的话:“松了就续不上了。”

他想起自己说“那就不续了”时,林断弦抬起头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陈渡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那是一种害怕。

害怕断了的东西真的续不上了,害怕续上了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害怕他说“那就不续了”的时候,是真的不打算续了。

陈渡把断弦放回窗台,站起来,走到床边。

床还是林断弦走那天的样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陈渡伸出手,摸了摸枕头。

枕头上已经没有什么气味了,十天的风吹过,什么痕迹都留不住。

他在床边坐下来。

就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把被子拆开,重新叠了一遍。

叠得没有林断弦叠的好,边角对不齐,鼓鼓囊囊的。

他又拆开,重新叠,还是不行。

再拆,再叠,反反复复叠了七八次,终于叠出了四个方方正正的角。

他看着那床被子,觉得它像一口棺材。

他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转身去生火做饭。

灶膛里的火生起来的时候,他蹲在灶前,把脸埋在膝盖里,很久没有抬起来。

第二十天。

陈渡去镇上买东西,路过一家卖字画的铺子。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花了几个铜板,请掌柜的帮他写一封信。

他事先想好了要说的话,但掌柜的铺开纸、提起笔、问他“写什么”的时候,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写……写什么都行,就说渡口一切都好。”

掌柜的看着他:“就这?”

“就这。”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又问:“寄给谁?”

陈渡想了想,说:“京城。林断弦。”

掌柜的写好了,把信折起来递给他。

陈渡接过信,付了钱,走出铺子。

他没有去寄信,因为他不知道林断弦在京城什么地方。

他只知道他在京城,在很大很大的一个城里,大到他不知道从哪条街开始找。

他把信揣进怀里,走回渡口。

晚上他把信从怀里掏出来,在灯下看。

他不识字,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但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好像多看几遍,上面的字就会变成林断弦的声音。

最后他把信折好,塞进床底的陶罐里。

陶罐里本来装着他的碎银子,现在银子没了,都缝进了林断弦的衣襟里。

罐子里空了,只剩这一封信。

陈渡把罐子盖好,推回床底,躺下来睡觉。

一个月。

两个月。

芦苇枯了,被风折断,倒在淤泥里。

新的芦苇还没有长出来,江岸上光秃秃的,像一条被剃光了毛的脊背。

风从江面上灌过来,没有芦苇挡着,直直地吹进木屋,吹得门板吱呀吱呀地响。

陈渡在门板上钉了一块厚布,风是小了,但布被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人在喘气。

他每天晚上躺在草垫子上,听着那块布被风吹得一起一伏,有时候恍惚觉得身边有一个人在呼吸。

他会转过头去看——草垫子旁边是空的,没有人。

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屋子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闭上眼睛,听着那块布的声音,假装那是林断弦的呼吸声。

假装那个人还在。

三个月的时候,陈渡做了一个梦。

梦里林断弦回来了。

还是那身灰蓝色的衣裳,还是那把修好的琴。

他站在渡口的石阶上,对陈渡笑,说:“我回来了。”

陈渡想跑过去,但脚动不了,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拼命地喊林断弦的名字,但嘴里发不出声音。

林断弦还在笑,笑着笑着,脸开始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颜色一点一点地洇开,最后变成了一片空白。

陈渡在梦里哭出了声。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他愣愣地看着那个湿了一块的地方,伸手摸了摸。

是湿的,真的是湿的。

他哭了。

他这辈子第一次在睡梦中哭了,哭得枕头都湿了,他自己却不知道。

陈渡把枕头翻过来,把湿的那一面压在下面,然后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天。

天还没亮,月亮挂在天边,是缺着的。

他看着那轮缺月,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天林断弦走的时候,月亮也是缺着的。

他走的那天晚上,陈渡站在渡口的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月亮挂在江面上,缺了一角,像一个没有愈合的伤口。

那时候陈渡觉得,月亮会圆的。

一个月圆一次,一年圆十二次,林断弦说一两年就回来,那至少能赶上十几次月圆。

他等得起。

但现在他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月亮是会圆,但圆了又会缺,缺了又会圆。

它不在乎地上的人在等什么。

它只是自顾自地缺着、圆着,缺了又圆,圆了又缺,反反复复,永无止境。

像他的等待一样。

陈渡把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躺下去,闭上眼睛。

他没有再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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